「外人?」我一步步向走去,目如刀,「三嬸,我問你。我爸得肝癌,疼得在床上打滾的時候,你們誰來看過他一眼?」
「我爸吃不下東西,我媽一口一口餵他的時候,你們在哪裡?」
「我爸最後那半年,大小便不能自理,屎尿都拉在床上,我媽給他、換洗,沒有半句怨言的時候,你們又在哪裡?」
「二十六年的陪伴,九千多個日日夜夜的照顧,這些,你們算過值多錢嗎?這套房子,這二十萬存款,夠付這二十六年的工錢嗎?」
我的聲音越來越大,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釘進他們的心裡。
「你們現在站在這裡,口口聲聲說是外人,理直氣壯地要分我爸的產。我只問一句,你們,配嗎?」
整個院子,雀無聲。
沈麗萍他們被問得面紅耳赤,啞口無言。
就在這時,屋門開了。
秦姨走了出來。
的眼睛也是紅的,但臉上,卻沒有了往日的怯懦和不安。走到我邊,站定,然後,看著沈麗萍,平靜地,但清晰地說出了我從未想過會說的話。
「這是我的家。請你們,出去。」
那一刻,我看到單薄的裡,迸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堅韌的力量。
沈麗萍一行人,最終在全村人的指指點點中,灰溜溜地走了。
我知道,從今以後,再也不會有人來打擾我們的生活了。
19
風波平息後,老屋恢復了往日的寧靜。
一個午後,我和秦姨坐在院子裡。暖暖地照在上,很舒服。
正在給我織一件,白的,很的線。
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亦舟,那天hellip;hellip;我都聽到了。你爸他hellip;hellip;真的沒給我留下什麼。」
的聲音很輕,沒有質問,也沒有悲傷,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我的心猛地一揪,握著線的手停住了。
「媽,我hellip;hellip;」
「別說了,我都懂。」抬起頭,對我笑了笑,那笑容裡,有心酸,有釋然,但更多的是一種悉一切的溫。
「你爸他hellip;hellip;就是那個脾氣。我跟他過了二十六年,我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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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下頭,繼續織著,緩緩地說:「其實,他留不留東西給我,都不重要的。你能接納我這個姨,就比什麼都強。」
「亦舟,謝謝你。」
最後說。
我的眼淚,無聲地落,滴在那團白的線上。
我爸的囑,我的謊言,親戚的醜陋,所有的一切,在這句「謝謝你」面前,都變得微不足道。
原來,什麼都明白。
只是選擇用的方式,來守護我,守護這個家。
就像我,也選擇用我的方式,來守護一樣。
我們,早已是真正的母。
那天回城的時候,後備箱又被塞得滿滿的。除了新鮮的蔬菜,還有那件剛剛織好、還帶著味道的白。
車子開出巷口,我從後視鏡裡看到站在門口,一直衝我揮著手,久久不願離去。
我知道,無論我走多遠,只要回頭,那個亮著燈的家,那個等著我的人,就永遠在那裡。
這,就是我爸留給我最寶貴的產。
20
日子像老屋簷下的水滴,平緩而有節奏地往下落。
自從上次我當著所有親戚的面,拿出那本寫著秦姨名字的房產證後,沈麗萍他們就徹底消停了。偶爾在鎮上見,們也只是眼神復雜地看我一眼,然後繞道走開。
村裡的風言風語也漸漸平息。人們看著秦姨依舊裡裡外外地持著那個家,看我依舊頻繁地帶著丈夫和孩子回去,便都明白了,我們不是演戲。
秦姨的狀態越來越好。臉上的笑容多了,腰桿也直了。開始在院子裡種更多的花,把小菜園打理得生機。甚至學會了用智慧手機,每天最高興的事就是和我視訊,看看的大外孫小遠。
「外婆,你做的紅燒真好吃!媽媽做的不好吃!」小遠在視訊裡聲氣地告狀。
秦姨在鏡頭那頭笑得滿臉褶子,慈祥而溫暖。「等著,外婆週末就給你做!讓你爸開車帶你回來!」
每次結束通話視訊,我心裡都暖洋洋的。
我以為,這樣的幸福會一直持續下去。
直到那年冬天,秦姨摔了一跤。
21
那天,鎮上趕集,下了一夜的凍雨,路面很。去給我買做臘八蒜用的紫皮蒜,回來的路上,在一個緩坡上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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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鄰居王大爺發現的,趕打了 120,然後又火急火燎地給我打了電話。
我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開一個重要的專案會。我幾乎是衝出會議室的,一路超速,趕到了縣醫院。
手室外,紅燈亮著。
我看到王大爺和他的老伴兒守在外面,滿臉焦急。
「骨頸骨折。」王大爺對我說,「醫生說,年紀大了,骨頭脆,這一摔,很嚴重。」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渾的彷彿都凝固了。
幾個小時後,手結束。醫生摘下口罩,表很嚴肅。
「手還算功。但病人年紀大了,恢復起來會很慢,而且很可能以後再也無法獨立行走了。」
醫生的話,像一把錘子,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無法獨立行走。
這對一個勞了一輩子、把尊嚴看得比命還重的農村老人來說,意味著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