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野哥哥,」我小聲問,「你會一直在這兒嗎?」
他在黑暗裡「嗯」了一聲,手過來,輕輕拍了拍我的被子。
「睡吧,安安。」
7
阿野哥哥不是一直笨。
他認字很快,學校分發的課本,他看幾遍就會。
算也厲害,村裡小賣部的老闆都算不過他。
但他還是不會下雨往家跑。
好像那是他一個特別的開關,一到雨天,就容易呆住。
我得跑去找到他,把他牽回來,像個真正的小大人。
「阿野哥哥,你以後要記得自己回家呀。」
我一邊擰他掉的袖口,一邊老氣橫秋地教育他。
他低頭看我,雨水從他長長的睫上滴下來。
「安安帶我回家。」
他果然笨笨的。
沒有我就不會回家啦。
機智勇敢的安安同學,會在每一個下雨天把他帶回家。
我拍拍他的頭:「我記住了哦,我以後會帶你回家的!」
8
日子過得很快。
阿野哥哥在長大。
我也在長大。
外婆和他一起收拾了家裡的雜間。
我們把柴火堆積在院子裡,空出來的屋子給了他。
外婆說,我長大了,不能再跟他一起睡覺。
我問:「為什麼呀?」
外婆和阿野都說不清楚。
他們總是敷衍我:「乖,聽話。」
好吧好吧。
那我乖乖聽話好了。
9
變故發生在一個夏天。
他讀完高中,要去讀大學。
外婆已經老了,家裡也沒有多錢。
但阿野的績很好。
他考上了帝都最好的大學。
帝都的消費水平好高,助學貸款只能學費。
他的生活費沒有著落。
在我們這個小村子裡,沒有賺錢手段。
他只好提前出去打工賺錢。
他離開那天,我害怕了。
我拽著他的角問:「不去不行嗎?你說過不會丟下我的。」
他我的頭:「等安安以後高考,也考到帝都,我先替安安去探探路,賺好多的錢,以後安安就不用去打工了。」
他走的那天,沒有下雨,是個大晴天。
我把自己攢的所有零花錢,連同他給我的那些,塞進行李最底下。
他回頭看了我好多次,最後揮揮手,影消失在村口的土路盡頭。
那之後,他再也沒有回來。
10
我又是一個人了。
外婆年紀大了。
而我也上了鎮子裡的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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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學習力大,村子離學校太遠。
我住在學校裡,有時候一星期,有時候兩星期才回家一次。
每次回家,我最期待的就是阿野哥哥的電話。
他走之前說過,會經常給我們打電話的。
可是他和爸爸媽媽一樣。
再也沒有出現。
沒有電話,沒有書信。
要不是被改造他的臥室的雜間,我或許會懷疑,他是否真的存在過。
也許大城市真的太好了,好到他忘記了小小的村落,和這裡笨笨的安安。
又過了幾年,外婆在一個雪夜安靜地走了。
那時候正逢寒假。
我陪在外婆邊。
外婆咳嗽著提起:「也不知道阿野怎麼樣了。」
我有些恍惚。
我已經好久沒有聽到他的名字了。
他像是我被放逐進小村落時的一場夢。
虛假的。
不真實。
外婆我的頭:「安安,我要走了。我走了之後,你可怎麼辦?」
我已經長大了。
我知道外婆話語中的意思。
這些年一直不好,這個冬天太冷。
生了一場重病。
我牽著的手,不願承認:「不會的,外婆一定不會有事的。」
可惜生死,從不由人。
外婆走後,我連小家也不怎麼回了。
我住在學校裡,安心備考。
我要考去帝都。
去找消失的阿野哥哥。
我只有他了。
11
比錄取通知書更先到達的,是我的父母。
他們看起來依舊鮮,打量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品。
而不是兒。
「接你回去。」父親言簡意賅,「你姐姐需要你幫點忙。」
我沒有見到姐姐。
下飛機後,我被送上一輛車。
帝都高大的房子在眼前流轉。
行道樹一棵又一棵被拋在後。
我以為我要回到我的新家。
可我沒想到,被直接送到了一座陌生的庭院。
下著雨,天是慘淡的黃昏。
電視劇裡傭人模樣的人把我引到廊下,聲音沒有起伏:「在這裡等著。」
雨水順著古老的屋簷滴落,敲在青石板上,噼啪作響。
我抱著自己簡單的行李,看著雨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土地廟簷下,那個不知道往家跑的笨蛋哥哥。
我也在帝都啦。
他是不是也在這裡。
那我們現在共同淋著同一場雨呢。
我發著呆走神,順便等待。
等了不知多久,雨幕深,緩緩走來一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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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撐著一把巨大的黑傘,站在廊外院中,背對著我。
姿拔,穿著剪裁良的黑大,肩線被雨水洇出深痕跡。
僅僅一個背影,就散發著拒人千裡的孤冷與迫。
「梁家的人?」他的聲音傳來,隔著雨聲,只有浸骨髓的寒意。
我瑟了一下,小聲回答:「是。」
「梁薇的妹妹?」
語氣裡出一極輕的、讓人頭皮發麻的諷意。
「嗯。」我的聲音更低了,帶著抖。
他果然是因為姐姐。
「倒聰明,自己躲了,送個替過來。」
他輕笑,沒有毫溫度,「以為這樣,就能抵了?」
我嚇得指尖發麻。
原來爸爸媽媽找回來是因為姐姐惹了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