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半晌,侍衛的聲音再次傳來,帶著遲疑。
“王爺……撈到……撈到一隻鞋。”
繩索被拉上來。
一隻溼漉漉的、沾滿泥汙的繡花鞋,呈現在眾人面前。
藕荷的緞面,繡著並蓮,鞋底還沾著一點青苔和水草。
那是阮窈意昨日穿的鞋。
蕭巖峰出手,指尖抖地,輕輕了那隻鞋。
“不可能……”他喃喃道,猛地攥了那隻鞋,力道大得幾乎要將鞋面碎,“這井……這井通著外河!一定是順著水路遊出去了!對!一定是這樣!沒死!不會死的!”
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救命稻草,猛地站起來,因為起太猛,眼前一陣發黑,踉蹌了一下才站穩。
“給本王搜!全城搜!封鎖所有城門!挨家挨戶地查!挖地三尺,也要把給本王找出來!”
蕭恆終于“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撲過來抱住蕭巖峰的。
“母妃!母妃跳井了?不會的!母妃不會死的!母妃說過要帶恆兒去很好很好的地方!不會丟下恆兒的!父王!你找到母妃!你快找到母妃啊!”
崔凌琬也適時地捂住,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眼中迅速盈滿淚水,聲音帶著哭腔。
“王爺!這、這可如何是好?姐姐怎麼會如此想不開……都怪妾,若不是妾昨夜子不適,姐姐也不會……王爺,您快想想辦法啊!”
“不關你的事。是自己……任。”
可這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
崔凌琬垂著頭,用帕子著不存在的眼淚,低垂的眼睫下,眸閃了閃。
全城戒嚴。
攝政王府的侍衛傾巢而出,如狼似虎地闖每一戶人家,翻箱倒櫃,驚得飛狗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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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兆尹得了令,派出所有衙役,配合王府侍衛,挨家挨戶地盤查,尤其是客棧、酒肆、車馬行,任何可能藏匿或協助離開的地方,都不放過。
城門閉,許進不許出,守城士兵瞪大眼睛,仔細盤查每一個出城的人,稍有可疑,立刻扣下。
蕭巖峰親自騎馬,瘋了一樣在京城的大街小巷穿梭。
他衝進他們初遇的那個街角——那裡如今是一個賣餛飩的小攤,熱氣騰騰,人來人往,卻沒有那個驚慌失措、穿著奇裝異服的。
他衝進他們常去的茶樓——說書先生唾沫橫飛,講著才子佳人的故事,臺下聽眾如痴如醉,靠窗他們常坐的那個位置,空著,桌上落了一層薄灰。
他衝進城外他們一起賞梅的別院——紅梅未開,院子裡空,只有老僕在清掃落葉,見到他,惶恐地下跪。
沒有。
哪裡都沒有。
那個會笑著他“蕭巖峰”,會生氣時瞪圓眼睛,會窩在他懷裡看話本,會因為他一句承諾歡喜得像個孩子,也會因為他一次背叛哭得撕心裂肺的阮窈意。
不見了。
像一滴水融了大海,像一陣風吹過了原野。
消失得乾乾淨淨,無影無蹤。
夜幕降臨。
蕭巖峰渾溼、失魂落魄地回到王府。
他跳進了那條連通著古井的地下河,在冰冷刺骨的河水裡找了整整兩個時辰,直到力竭,被侍衛強行拖上岸。
頭髮溼漉漉地在額前,昂貴的錦袍沾滿泥汙,臉慘白,凍得發紫,狼狽得如同喪家之犬。
蕭恆紅著眼,一直守在王府門口,小小的影在夜風中顯得格外單薄。
看到蕭巖峰回來,他眼睛一亮,跌跌撞撞地撲上來,抓住父親冰冷溼漉的袍,仰起小臉,滿懷希冀地問。
“父王!找到母妃了嗎?母妃回來了嗎?”
蕭巖峰低頭,看著兒子那雙酷似阮窈意的、此刻盈滿淚水的大眼睛,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又幹又,發不出一點聲音。
他慢慢地,搖了搖頭。
蕭恆眼裡的,瞬間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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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
他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哭得聲嘶力竭,上氣不接下氣。
“都怪我!都怪我!我不該給母妃灌那碗藥!我不該說那些混賬話!我不該幫著崔姨娘氣母妃!母妃是不是生氣了?是不是不要恆兒了?是不是真的回去了?回到說的那個……很遠很好的地方去了?”
回去了……
蕭巖峰渾猛地一震。
這三個字,像一道驚雷,劈開他混沌的腦海。
他想起阮窈意剛來王府時,那些稀奇古怪的言語,那些他從未見過的圖畫,那些稱之為“家鄉”的描述。
想起偶爾著星空發呆,喃喃自語“什麼時候才能回家”。
想起小心翼翼珍藏的那奇怪服。
想起昨夜,最後看他的眼神,和那句清晰無比的——
“我要離開你們。”
不是“我要走”。
是“我要離開你們”。
離開……這個世界?
一個荒謬絕倫、卻讓他渾瞬間凍結的念頭,猛地撞進他的腦海。
他一把推開哭泣的蕭恆,跌跌撞撞地衝進書房。
他發瘋一樣翻找。
書架被推倒,書籍散落一地。屜被拉開,裡面的東西譁啦啦傾瀉出來。
終于,他在一個落滿灰塵的檀木匣子底層,翻出了一卷畫。
畫紙已經有些泛黃,邊緣微微捲起。
他抖著手,緩緩展開。
畫上,是奇怪的高樓,方方正正,麻麻,高聳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