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蕭伯伯不愧是探花郎,他滿腹經綸,本有經世之才,只是不通人往來,我爹這麼日日在他耳上提點著,也不知哪一日,他突然開了竅,悟得朝政之事並非非黑即白,拉關係打太極也並非圓下作。
自此,就像那木頭做的人漆上眼珠,蕭伯伯做做得風生水起,沒過多久便傳出要調到州府的訊息。
如今上京城多說蕭家念舊守諾,讚之聲一片,我想他們該是不知,這樁婚究竟怎樣來的。
彼時我們兩家大人關係親厚,我和蕭琅自然而然玩到一。
我永遠記得那一天,是一年裡春最好的時候,我們幾個孩子一起去林子玩,蕭琅來了興致,要上樹摘杏吃。
半大男孩,做事沒什麼輕重,他上樹,踩空,失手跌下來時,手中枝丫徑直劃過我的面頰。
落英三千,芙蓉啼。
我的臉毀在那一天。
再醒來時,蕭琅渾上下被打得一塊好沒有,被蕭伯伯摁著跪在我的床前。
蕭伯伯踹他一腳:「快說!」
蕭琅一激靈,著氣道:「桑桑,我對不起你,我發誓以後一輩子對你好。」
婚約就此立下。
定親的時候,大家門當戶對,知知底,蕭伯伯多我父親照拂,他兒子又劃傷我的臉,故而此生絕不納妾的誓言也一併寫在婚書之中。
誰能想到呢,這婚事定下沒多久,蕭伯伯平步青雲,做知州,閣,為百之首,頗得聖眷。
而我爹,治水的時候害了痢疾,死在任上。
至于我娘,娘長得好看,寡婦門前是非多吶,可沒有改嫁,帶著我,搬家再搬家。
說改嫁就要再生兒,生了新的,顧不上舊的,我沒了爹,傷了臉,要是再棄了我,死了得油鍋炸上十八遍。
于是一邊繡花,一邊養我。怕我遭人欺負,託阿爹的舊,請衙門的大師傅教我拳腳;怕我嫁高門遭人看不起,要多多給我備上嫁妝。于是熬壞了眼睛,熬白了頭髮,三十出頭就撒手人寰,還不如油鍋炸上十八遍。
我對不起阿孃。
只恨重生的時機不對,重活一世,我竟還是沒娘。
前世阿孃臨走時,已經神志不清了。
拉著我的手,哭哭又笑笑。
一會說幸而我有樁好婚事,蕭家是知底的,蕭琅也算看著長大,便是走了,也放心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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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會又說,其實並不很放心。婚嘛,總講究門當戶對,如今已然門很不當戶也很不對了。
我不想娘到死都掛念著我,于是一遍遍寬,蕭家阿兄不是那樣薄涼的人,我們青梅竹馬,自當白首。
說到最後,竟不知究竟是說給娘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3
門房沒有騙我,蕭伯伯確實忙得腳不沾地。
他並不在府中,我見到的是蕭琅他娘。
蕭伯母慈眉善目,對我好一通噓寒問暖,如同再和藹不過的婦人長輩。
誰又能想到,前一世,正是派人去了雲安,將我暗殺。
是啊,退親,總是不好聽的,傳出去,別人不了議論蕭家刻薄寡恩,萬一被有心人拿到朝堂上做文章,更是在天家那裡落了薄涼無的印象。
沒有什麼比我死了更為周全。
屆時親赴雲安,在我墳頭灑上幾滴熱淚,世人誰不要嘆我福薄命短。
可惜我到底學過幾年武藝,來刺殺的人一擊不中,我逃走報了縣。
刺殺這樣的事,一擊不中便落了下乘,又有縣庇佑,事鬧大了對蕭家沒有好,于是這事最終不了了之。
可憐前世,我從不曾懷疑是蕭家要取我命,只以為自己運氣不好,家中遭了賊人。
畢竟,倘若蕭家嫌我多餘礙事,要退親早退了,要殺也早殺了,怎麼會一直有書信來往,容我長到可以婚的年紀。
我不知曉蕭伯父原本的打算是,這樁婚約在雲安多有人知悉,上京這頭瞞也瞞不住的,索傳揚開,還能掙個名。往後將我面面迎進門,全了蕭家的名聲,過段時間等我「亡故」,再替他兒子另續一門相得益彰的好親事。
我更不知曉,母親子,同父親子又有不同。
蕭伯母一直暗恨蕭伯父惜羽,竟捨得拿親子終大事博他在場上的名聲。
恰逢蕭琅有了合心意出名門的心上人,一連幾日長跪不起,蕭伯母一來疼惜兒子子,二來相中王氏門楣,終于定下決心要提前將我除去。
了殺心,所以哪怕我後來名滿天下,這門婚事上達天聽,也對我再喜歡不起來。
直到前世我嫁進蕭府,宅裡磋磨幾年,中了慢毒奄奄一息之時,才聽蕭伯母道出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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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門兇險,至今想來,人脊骨生寒。
幸好這一世,一切都還來得及改變。
出門前,我以薑黃調製的脂抹遍全,趁下人通傳的間隙,又嚼了幾粒餛飩攤子上拿的蒜瓣。
此刻室裡摘了遮臉面用的冪蘺,整個人又黃又埋汰,疤痕駭人,說話時還帶有一蒜味的濁氣。
鄙、醜陋、難堪大用,絕不是未來蕭家當家主母該有的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