饒是蕭伯母掌家多年，已修煉出一副喜怒不形于的鐵面，仍舊我覺察出暗暗屏住的呼吸和嫌棄的眉眼。
「hellip;hellip;桑桑命苦，早早沒了爹娘庇佑，全賴伯父伯母念著舊，多番照拂，才算有個依靠。只是這樁婚事訂的hellip;hellip;訂的實在是hellip;hellip;」
「當年伯父伯母憐惜我遭逢意外，為著桑桑的終著想，阿兄同我立下婚約，這份恩德，桑桑沒齒難忘。可外人哪裡曉得這些？只當我們李家是那趁機敲竹槓的小人，這些年在雲安，風言風語，走到哪裡都有人議論，說得實在難聽！我娘便是被那些人氣狠了傷了子才hellip;hellip;」
「娘在世時，我便哭著求過，想把這門親事退了。可娘不許，反而將我狠狠打了一頓，說退親容易，可旁人定會說蕭家薄寡義，忘恩負義，咱們李家雖是小門小戶，也不能做這種敗壞人家名聲的事！」
「娘的話，我不敢不聽，平素一直把自己當做蕭家未來的兒媳看待，在外頭小心，生怕給阿兄抹黑。只是hellip;hellip;只是hellip;hellip;如今眼瞅著快到親的年紀，每每想到做阿兄的妻子，要主持中饋，要同旁的眷應酬際，要在人前說話做事，桑桑就怕，桑桑是鄉野丫頭，沒甚見識，必然是要給阿兄招笑的，便是旁人看在阿兄的面上不敢嘲笑，桑桑自己也覺得十分難為。」
我瑟著子，指尖攥得發白。
「阿兄像天上的月亮一樣，阿兄的友人同窗亦是如龍如的郎君，他們的妻子，想來也多是京都的貴，一想到將來要站在這些人面前，我就惶恐不已，油鍋裡煎熬一般，甚至到了整宿整宿睡不著覺的地步。」
我頓了一頓，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兩行淚順著面頰滾下來，字字泣：「這樁婚事，桑桑實在是不敢應承。思前想後，才鼓起勇氣千里迢迢上京一趟。伯母，桑桑沒了爹娘，一直把您當作親孃一般敬重。倘若您也念著幾分往日分，把我當作親兒看，便求您疼惜則個，允了我退親的請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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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話說完，我繃神，觀察蕭伯母的反應，暗自戒備。
這一世我重生醒來，便馬不停蹄晝夜兼程地趕路，終于趕在蕭琅剛跪在書房外的這個上午，堪堪踏了京都城門。
我來得足夠早，料想此刻還沒那殺滅口的心思mdash;mdash;畢竟蕭琅才剛開始跪，尚有周旋的餘地，不必急著用最狠的法子了斷。
但凡事總有萬一，誰說得準呢。畢竟前世我這好婆母觀音面孔下，著實生著一副蛇蠍心腸。
口腹劍，不外如是。
等答話只是一個須臾。
于我而言卻漫長得如同熬過了半生。
周遭的空氣都像是凝住了，連簷角落雪的簌簌聲都清晰得刺耳。
終于，片刻後，蕭琅他娘一把將我摟住，手掏出帕子來，哭得比我還要真意切。
「天爺吶，桑丫頭，這些話，你怎的不早同我說！」
一下下捶著心口。
「本是想著，你同琅兒青梅竹馬，結為夫妻，以後也相互有個照應，沒想到竟你在背後了這許多委屈。你這孩子，你這孩子hellip;hellip;你是專門來往你蕭伯母心口上捅刀子的麼？你說要退親，往後的日子可有什麼打算？若是沒有好去，伯母是絕對不會同意的！」
我一聽就鬆了一口氣。
適才門房長街口上嚷嚷那聲「退親」，聲音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定是有路人聽見的。
沒過多久，訊息就會傳開，相府大公子的未婚妻上門退親。親事既然不是蕭家主退，便沒有薄這一說。
能退親，又何必費那殺滅口的功夫徒增麻煩？
我賭贏了。
可話又說回來，我也真佩服這老太太。
話講到這個地步，還在端著偽善的面，替我打算，傳出去了，誰人不說仁厚。
我在心中暗歎，面上卻浮起幾縷兒家的：「其實hellip;hellip;其實hellip;hellip;桑桑在雲安，這幾年也遇見對我照拂的好人，以後hellip;hellip;以後想來hellip;hellip;」
見我吞吞吐吐，神躲閃，蕭伯母眸中劃過一抹瞭然。
剛剛還說什麼自己配不上琅兒那委屈的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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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是有了相好的。
難怪要退婚！
想歸這樣想，拉著我的手卻更了幾分。
「如此，伯母便放心了。你是頭回來京吧，待會兒我人去外頭買些特小食來給你嚐嚐鮮，咱娘倆好好說會兒話。」
4
正廳外的迴廊上，蕭琅負著手，面焦灼。
他正在等。
等母親那裡的小廝溜出來給他報信。
王家的小姐，若蘭，他是真心喜歡。
初見時，是在佛寺後山。
桂花雨落，畫中仙奏笛，瀟瀟天上音。
他當即以簫相和。
詞裡說，「金風玉一相逢，勝卻人間無數」，這便是了。
之後幾場詩會，他們對詩對弈，十分暢意。
他心裡有數，若蘭妹妹心裡其實也是中意他的，不然緣何整個上京城的婆都圍在王家門口，的親事卻遲遲沒有定論。
若蘭妹妹分明在同家裡抗爭，在等他。
他又怎麼能辜負這番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