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承想才將將跪了個開頭,父親還沒被磨,就被上門來退親的未婚妻子打斷。
退親,當然是好。
正打瞌睡就有枕頭遞上來。
只是hellip;hellip;只是好端端的,怎麼會要退親呢?
李桑桑一個孤,無依無靠,千里迢迢上京來,怎麼看都像是雲安過不下去,來投奔蕭家的。
莫不是路上聽了些風言風語,拿著退親的藉口,以退為進想早進門?
母親最是溫和慈善,閉著眼睛,他都能想到母親是如何寬桑桑妹妹。
譬如:「桑丫頭,你莫要太心慌,你同你阿琅兄長只是太久沒見面有些生疏了,見了面,自然就會悉起來。走,我帶你見見他去。」
又譬如:「誰敢說你什麼?你是我們蕭家定下的兒媳,誰敢背後議論你,伯母給你撐腰,拔了他的舌頭去!」
這麼一想,這樁婚十有八九是退不了的。
畢竟,李桑桑不是個傻子。
退了親,以後怎麼過活?
憑良心講,蕭琅倒是沒有不負責任的意思,他劃了人家的臉,合該負責人家一世。
可負責一世,當真要結為夫妻麼?
定親的時候年紀小,他做了錯事,被父母按著就立了婚約,等年紀漸長,才漸漸回了神來,認李桑桑做義妹也好,保一輩子吃喝不愁也好,如何不是負責人家一世了?
之前靖王家的小世子當街策馬,驚得婦人小產,那可是一條人命,生生用銀錢買下來了。
怎麼到他頭上,一道傷疤,就要搭上一輩子?
如今圈子裡,多數只知道他上揹著樁婚約,無人知曉他曾經失手傷人的過往。
李桑桑這一來,不得人前走,屆時旁人若問起臉上的傷疤如何來的hellip;hellip;
怕是若蘭妹妹聽後都要對他的品行失。
意外!
他發誓!墜樹那事,真是意外!
他也不想的。
午夜夢迴,氣淋漓,他此生再沒爬過樹,也厭惡一切跟杏相關的東西。
李桑桑可憐,他便不委屈麼?
愈想愈煩!
他煩躁地背過,一拳揮出去,重重打在欄杆上。
忽聽得背後極輕一聲笑。
「你急什麼?蕭家阿兄。」
聲音清冽,帶著幾分譏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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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我做那纏死樹的蔓?豈不聞,君子有人之。你且放心,從今往後,我與你蕭琅,與你們蕭家,婚喪嫁娶,再不相干!」
子走近一步,在他耳邊低語。
「你聽過那句話麼?能為你遮風擋雨的,亦能讓你不見天日。」
5
我帶著退回的婚帖,一路回了雲安。
雲安不曾下雪,反而十分寧靜溫暖。
天空澄澈如洗,一暖明晃晃懸在碧空。
鳥雀啁啾,日窗漫進來,給硯臺上將將化開的墨鑲了個金邊。
柳大人從壘山的公文裡抬起頭來問我:「你來要回你的錦囊?」
我說:「是。」
錦囊,是我奔赴上京前,託付給他的。
蕭家兇險,我做好了必死的準備。
我死不要,只是重活一世,總要做點什麼。
這一世,我想救下柳大人。
柳青瀾柳大人是我們雲安的縣。
前世我被人刺殺,驚慌逃走,報到府去。
他見我無依無靠,除了娘留下的小屋再無落腳之,考慮到兇徒是否會去而復返,便好心將我收留。
我在他的庇護下得以安生。
可他給我的,不僅是安生那樣簡單。
皇后娘娘要做《坤德英華錄》,集天下百芳,下令各州府上報轄區品行傑出、才德兼備的子備選。
他把我多年以來作畫協助府衙破案的事蹟呈了上去,我得以被皇后娘娘選中,冊《英華錄》,為天下子表率。
一朝名揚天下知。
從前嘲笑我相貌醜陋的、欺辱我孑然獨的、輕視我攀龍附的人,再無言語。
我接到的眷帖子多得數不過來。
走到哪裡都是贊揚聲一片。
他為我劈開一道天,把我帶到灼灼明亮之,恩同再造。
他是個好人,是我的恩人,卻沒有好的結局。
因捲進皇權鬥爭,被化裝攔路喊冤百姓的刺客當街刺死。
死時不過二十一歲,連家都沒有。
本不該如此!
因恐走蕭家這一趟回不來,臨行前,我留下絕筆,直言自己是重生之人,並在信中寫清何年何月、何時何地,囑咐他萬萬勿再被喊冤的百姓攔下。
信中最後寫道,願他平安,願他順遂。
願他此生此世,福澤綿長。
我把絕筆信塞進錦囊裡,請他兩月後再開啟檢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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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畢竟我從京都全須全尾地回來了,我想,重生之事太過驚世駭俗,還是不要讓柳大人知曉的好。
至于未來當街行刺一事,可以另尋法子告知。
柳大人道:「日前你說要去京都,京都富庶繁華,你又有親朋在那,我還以為,你不準備回雲安了。」
我淡淡笑道:「我是去退親的,退完了,自然就回來了。」
柳大人手下的筆一歪,這場漫不經心的談話到此刻倏爾變得嚴肅起來,只見他直起來,正了:「為何退親?」
是啊,為什麼呢。
我小門小戶出,卻能做相門未來的當家主母,代價只不過是臉上添了條無關要的小傷疤,還有什麼不滿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