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默片刻,我聽見自己說:「蕭大公子與我雲泥之別,我自知配不上他,故而主退親。」
再沒有比這更無懈可擊的理由。
然而柳大人聽過,卻皺起眉頭,十分認真道:「何為雲泥之別?桑桑,你本是極好的郎。」
我怔住了。
一時間竟不知如何接話。
屋裡驟然靜了下來,幸有侍從慌張叩門,打斷這場沉默。
「大人!不好了,出事了!」
出事的是城中富商江家。
江家祖上原是做小本生意的,後輾轉到陵州謀生,遇上大機緣,把持了陵州半數的糧鋪。
有道是,富貴不還鄉,猶如錦夜行。
這次江家打著返鄉給老祖母過壽的旗號,大擺宴席。
或許是炫耀過了頭,于宴席後,家中失竊。
是從西域得來的一顆明珠,比鴿子蛋大上許多,走近了看,仿若一圓月,夜間放在床頭,線又和又清亮,看書習字半分不傷眼睛。
因擺宴席,府中的下人多也吃酒賭錢,到半夜時分,便是那值夜的家丁也難免睏乏。
沒人說得清盜匪什麼時候進的院門,只一名喝多了起來小解的小廝無意中見了竊賊一抹側臉。
竊賊影一閃即逝,小廝又是半醉,還以為出了幻覺,當時瞧見了也沒往心上去。
直到主家發覺失竊。
小廝再回想起來,只記得盜匪蒙面,唯一雙眼睛,形如燕,迅捷似閃電。
雲安歸陵州府衙管轄,江老闆是大商賈,在陵州頗有一些人脈,對小小的雲安,自然有些看不起。
家中失竊,他好不高興,放下話來,倘若這案子三日不破,他便以職怠慢為由,上告到陵州府。
我同柳大人對視一眼,幾乎同時出聲。
他說的是:「備馬,帶我去現場看看。」
而我說的是:「把那見過竊賊的小廝帶到這裡來。」
6
鋪紙、研磨。
我坐在簾後,一面聽小廝描述,一面在紙上勾勒竊賊的廓。
子上妝如作畫,我容貌有損,比尋常子更加努力鑽研五描畫,再加上自小跟著阿孃學繪繡布上的花樣子,是以素來有些畫技伴,尤其擅長人像丹青。
約三四年前,雲安出了樁駭人聽聞的滅門慘案。
作案者以青面獠牙的惡鬼面覆面,縱有目擊者,也看不清兇手的真面目,反而把目擊者嚇得魂飛魄散。
Advertisement
雲安素來民風淳樸,素日左不過是些鄰里吵鬧的小糾紛,何曾有過這般駭人的案件,一時間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城門口了告示,有提供有利線索的,賞錢二十貫。
導致衙門口每天人頭攢,連那古稀眼盲的老翁也信誓旦旦自己曾經見過兇手。
我亦跟著去湊了回熱鬧。
我沒有線索要提供,呈上去的,只是一副估量著畫出來的兇手畫像。
再後來,柳大人便找到了我。
若遇見衙門畫師描摹不出案犯神韻的,柳大人就會私下請我幫忙作畫。
一炷香燃盡,我筆下畫作正好完工。
那名見過竊賊的小廝只看一眼就驚呼出聲:「像!太像了!真神了,簡直一模一樣!」
柳大人站在簾外,雖未言語,向我的目裡,卻盛滿了毫不掩飾的讚賞。
殊不知,這幅人像畫得這般準,並非全憑今日這小廝的描述。前世,我為了畫準這張臉,前後繪了七八回,還曾扮作柳大人的隨從,跟著他去江家查探過一番。
適才作畫時,我想著,既已重活一世,早知案件的來龍去脈,又何必故作不知,做些無用功,平白浪費我與柳大人的時間?
可此時此刻,對上柳大人這般溫和肯定的目,一陣赧然沒來由地抓住了我。
我放下筆,低聲道:「拙作而已,算不得什麼。像便好。」
柳大人的聲音有如金玉。
他說:「何必自謙?你明明幫了我大忙。」
有了竊賊的畫像,給江家的下人一一辨認,不多時就有燒菜的大娘認出,這雙眼睛,好像是那新來送菜的夥計。
再經大娘口述,做送菜夥計畫像,滿城緝拿。
竊賊被抓住時,正扮作獵戶準備出城銷贓。
經審問,是附近州縣有名的大盜,上揹著好幾樁案。
限時三日的案子,不過一天就告破。
柳大人雷厲風行,當日便通知江家人上府衙認領丟失的夜明珠。到這時,江老闆徹底換了一副臉,笑面佛一般,同柳大人稱兄道弟,好不親近。
「柳大人年英才,雲安有您這樣英明的父母,真是百姓之福!」
柳大人並不理睬江老闆突如其來的熱絡。
他只是指了指我。
「你該謝的人是。」
Advertisement
謝妙筆生花,心細如髮,替你畫出竊匪模樣。
不然僅憑一雙出的眼睛,現場一扇破窗,半枚靴印,茫茫人海,如何三日尋到你的西域明珠?
7
柳大人退回來的錦囊潔如新,與我付他時一模一樣。
不是他親自送回來的,是他邊的副手。
于是我便也不好追問,究竟有沒有開啟看過。
東風停了又起,從上京城,遙遙傳回來李家姑娘上門去蕭家退親的訊息。
一時間到都有人議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