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啊?什麼?」
車壁此時被人叩響,原是柳大人。
他很溫和地同我道:「人太多,估計得等一會兒,要是覺得悶,不如下車走走。」
走太遠也不合適,說不定什麼時候人就鬆了馬車可以上路,剛好附近有茶肆可以歇腳。
客人大多都出去瞧熱鬧了,只零星坐著幾個人,另有個說書先生,沒有生意,正懶懶坐在椅上打瞌睡。
柳大人付了銀錢過去,驚堂木一拍,說書聲響起來,于是那喧鬧的喜樂就好像慢慢隔得遠了。
我想柳大人真是個溫的人,彷彿春日裡一縷拂柳微風,能遇見他,是我兩輩子加起來最大的福分。
要是我的臉上沒有留下疤痕就好了,這樣除卻他由于心善對我說的那些寬的話,約也會真心發現,我繼承了阿孃的容貌,實則也是個好看的姑娘。
但其實容貌沒損也沒什麼用,他們這樣的士族,家中絕不會允許娶一個對仕途沒幫助的姑娘,總是要擇定了再擇定的。
我同他沒什麼可能。
雖令人沮喪,但這就是事實。
幸而男之間,發展不出來,至也能發展發展友誼。
正這樣想,柳大人遞了倒好的茶水過來。
過窗,他瞟了一眼外面的喧鬧,再然後,眉間便慢慢浸上一份冷氣。
同行這一路,我對柳大人的脾氣,多也算有些了解。
見他微微抿了下,便大概知曉,他大抵又要說出一番寬我的話。
無非是我其實是很好很好的,蕭琅有眼無珠,我不必難過之類。
我發誓我是真的很激他不厭其煩一遍遍同我講這些話。
但不知為何,此時此刻,我卻忽然有些不再想聽了。
我記起多年以前看的一齣戲,講的是一段書生救風塵的故事,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這種風骨總是刻在他們文人的骨子裡。
可,我不想柳大人對我總是憐憫和幫扶多些。
這是不平等的關係。
世上千萬人,唯獨不想被他看輕。
趕在柳大人說話前,我突然下定決心,搶著開了口。
我說:「柳大人,承蒙你一路照顧,可我忽然改了主意,決定不回雲安了。」
柳大人怔住,眸中頭一次浮出迷茫之:「為何?」
我手,遙遙指了指外頭的街道。
這裡是上京,天下冠蓋雲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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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有蕭琅,更有千種風景,萬般機遇。
或許我的灼灼未來也在這裡。
若我的記憶沒有錯,不久之後,柳大人便會因政績斐然,擢升京,調任大理寺。
再往後,便是那場裹挾著皇權爭鬥的腥風雨。
我留在京城,紮下來,便能更好地護他周全,扭轉那既定的宿命。
亦能憑著自己的一本事,在這京華之中,活出自己的一番天地,綻放出獨屬于我的彩。
我著柳大人,目閃閃,如雪夜繁星。
「人生何不相逢,」我說,「我在這裡,等著同大人下次相見。」
番外
京裡不知何時流行起了名喚「蝶吻」的半面妝。
走在路上,總會遇見三三兩兩眼角繪著蝶翅的姑娘。
面朱,一半點胭脂。
自然是賞心悅目的。
但那是對旁人而言。
對蕭琅來說,他只覺得如芒在背。
沒人比他更清楚,妝容為何只有半面。
其實做人不怕沒良心,完全沒有良心,也就全然無所謂因果報應。
太有良心也不怕,畢竟老天總不會辜負好人。
怕只怕有良心但不多,不上不下那一點吊著,晝夜折磨。
李桑桑進京前,蕭琅曾一度擔心,的名字進了《英華錄》,一定是不了在皇后娘娘面前臉的。
屆時皇后娘娘問起疤痕來歷,照實說了,他會在一個怎樣難堪的境地不言而喻。
他不知道母親瞧出他的擔憂,私下裡早已經把李桑桑打點好了。
他只知道皇后娘娘沒有問起,李桑桑也沒有提這一茬。
只是說:「與他不曾相識。」
奇怪,明明如他所願,卻並不解。
一眾貴裡頭,李桑桑簡直白得發。日頭碎金般漫過來,細細灑在臉上,那道自小留下的疤痕便沒在明亮暈裡。風拂過鬢邊翠流蘇,影錯間,滿目驚豔,人不自想起一句詩來:
芙蓉不及人妝,水殿風來珠翠香。
因是寒冬臘月,這一朵扶桑花就顯得分外珍貴,實在人忍不住多看幾眼。
原來又黃、又臭、又沒什麼禮數,是扮醜,故意裝的。
想起曾聽母親說,是因為在雲安有了相好的。
蕭琅仔細回憶一番,大概是那位名柳青瀾的縣。
可笑,不過一個縣。
竟值得這樣大費周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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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喜歡的姑娘,想同退親是一回事。
但有了中意的郎君,寧可自貶也要跟他退親,這是另一回事。
很難講蕭琅那一瞬間心裡是什麼滋味,像吃飯噎了一口,像喝水嗆了一下,總歸不痛快。
不知為何,李桑桑同柳青瀾分開了。
沒有回雲安,而是留在京都城,盤了個鋪子,專門傳授上妝技藝。
那些姿容平平的農家孩,經巧手一畫,再挽個緻的髮辮,個個仿若胎換骨,不說天下凡那麼誇張,總歸也換個清新俗的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