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好像忘了,前世親時,他也如此言之鑿鑿。
他的承諾,從來只是笑談。
說話間,一輛馬車碾過青石板,停在府門前。
車簾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掀開,一雙黑金皂靴先落了地。
門丁高聲通報:
「薛公子登門拜訪!」
12
魏驍是個能藏住緒的人。
但在看見薛照的那一刻,他的視線驟凝。
眼神如同淬了寒冰,指節繃得發白。
竟像是有什麼彌天的海深仇一般。
恨意太過刻骨,絕非僅僅因我與魏驍結親這麼簡單。
反觀薛照,眉目舒展,從容地轉進府。
他是爹的舊友之子,聲名揚于七國,我爹本就頗有好。
一番談過後,更是喜歡得不得了。
非要薛照從客棧搬到許府,又拉著他小酌幾杯。
君侯得知薛照來楚,召薛照宮談天。
這一去便是整日,直到月上西天尚未歸府。
今日天氣驟變,他出門時還風暖,午後大雪簌簌下了幾個時辰,風裹著寒氣拍打窗欞。
我看了眼窗外的雪,找二弟要了件大氅,又備上暖壺,去宮門外接薛照。
馬車裡燒著銀炭,我靠在枕上等了一會。
忽聽家丁與我稟告:「公子好像出來了。」
我連忙下了馬車,急急往宮門走。
雪越下越,扯白茫茫的簾子。
視線被糊得厲害,約看見一個拔的影朝我而來。
「阿韞。」他喚我。
來的人卻是魏驍。
其實不怪家丁認錯,他和薛照形確有幾分相似。
他立在風雪中,眉目頗有些容:
「你果真還是記掛我的,這麼冷的天,還在這裡候著。」
他闊步走近,手便要取我臂彎裡的大氅。
「方才看你走來,恍惚中,竟想到前世你接我下朝的場景。」
「當時風雪也是如此凜冽,你來接我回宮,大雪沒到小,我們便在雪地上留下兩道並行的腳印……」
我偏過子後退一步:「不是給你的。」
他的手僵在半空,愕然看我:
「不是給我?」
隨即失笑道:「阿韞,不是給我,你當給誰?」
說話間,有另一人執傘而來。
他在我前站定,傘柄微斜,大半傘影便攏在我的上。
我將暖壺遞到他的手裡,踮腳為他繫上大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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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很久了嗎?」薛照眼眸清潤,低聲問我。
「不久,也才剛下馬車。」我笑著答他。
風裹著大雪往後砸,魏驍立在風口,視線落在我扣係帶的手上。
他薄抿直,抬手似乎想攥住我。
但薛照已經帶著我往馬車而去。
「許韞秀。」
我的名字被魏驍咬在齒間,帶著明顯的慍怒。
「你今日冒著風雪前來,便是來接他的?」
薛照掀開簾子,我在他的攙扶下上了馬車。
車簾垂落,我聽見薛照的聲音泠泠響起:
「既是我未過門的妻子,不接我,難道要接閣下?」
「妻子」這兩個字,他咬得極重。
車夫揮鞭,馬車轆轆前行。
車簾被風捲起一角。
只見魏驍立在原地,雪沫子沾在眉骨上,卻忘了抬手拂落。
我爹嫌楚侯昏庸,早有遷居之心。
前世他遷往零陵,卻遇上了草菅人命的鄭侯。
如今,與薛照商量過後,舉家搬遷彭城。
車馬備妥,在城外與魏驍狹路相逢。
他率軍南征,我北上彭城。
魏驍橫馬攔住去路:
「你還要隨他去彭城?」
「薛照其人,外君子而小人,你怎能信他?」
我正搖頭。
薛照不是小人,他是真君子。
13
前世,我在危難之際遇見薛照。
彼時魏國為秦國所困。
魏驍失蹤,生死不知,襄城差點失守。
我以君之尊帶兵敵,運糧的士兵遇襲,眼看城中即將糧絕。
薛照當時亦在襄城。
我和他說:「公子快走吧。秦國忌憚公子,若是襄城失守,公子恐有命之憂。」
薛照並未走。
他與我道:「我若走了,襄城定滅,這些婦孺老都將為秦國的刀下亡魂,我不忍心。」
「倒是君,可速速離開以保命。」
我搖了搖頭:「我也不走。」
我既是君,便絕不能棄城而逃。
于是,我們都留了下來。
薛照憑金印鄰國快馬送來粟米。
靠著他借來的粟米,終于撐到鄴城那邊糧草發來。
他與我一同施粥賑災。
粥鍋前的人湧過來,他側,替我擋了大半。
我拭去濺在袖口的粥漬。
抬眼時,正撞上他著我的目。
後來魏驍回來,戰局扭轉。
襄城無虞後,他方離開。
臨走前,輕嘆一聲:「君甚好,只是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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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什麼?
我沒問,他也沒說。
他只是說:「君日後若有所需,但請吩咐。」
許家被鄭侯下獄時,我央過他。
可信去得太遲,他從燕地得知訊息後,一路快馬加鞭趕往零陵。
但終究晚了一步。
許家的,是他收的。
也是他將骸骨送至祖墳安葬。
後來我病逝,臨死前的最後一封信,也是寫給他的。
此刻我掀開轎簾,看向魏驍:
「薛照他是很好很好的郎君,我心嚮往之。」
魏驍原本冷沉的目倏地碎了,眼底翻湧著說不清的緒,卻又強撐著繃住。
那麼多士兵瞧著,他不好攔在途中。
終究只能拍馬而去,低低與我說了一句:
「你本該是我的。」
哪有什麼該不該的。
人走上歧路,自當換一條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