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院子裡安靜了下來。
只有風卷著雪花的聲音。
我和我費勁地把我爺扶起來。
他半邊臉腫得老高,眼眶烏青,磕破了。
顧不上上的傷,跌跌撞撞跑到院門旁。
那是剛才那東西拍過的地方。
墻皮上多了一個黑的手印。
那手印像是烙鐵燙上去的,周圍的雪都化了,還在冒著黑煙。
我爺手去,指尖剛到,就滋啦一聲響。
「完了……」
我爺一屁癱坐在地上,眼神空。
「被那個狗東西打上標記了。」
「今晚,土匪要來收糧了。」
我端著熱水出來,想給我爺臉。
「啥收糧啊?今天過節,老頭子你別再嚇唬人了。」
「那不就是個討飯的崽娃子嗎?趙大寶帶回去給口吃的,送走就完了。」
我爺猛地轉頭,眼神兇狠。
「老婆子,你看見那個黑手印了嗎?」
「那是覓糧留的記號。天一黑,土匪就會帶著其他覓糧,順著這味兒來收糧。」
「人歸怪,糧食歸土匪。全村……一個都活不了。」
我爺說著,眼淚流了下來。
混著臉上的,看著格外猙獰。
我從來沒見過我爺哭。
哪怕當年鬧荒,家裡死了三個人,他都沒掉過一滴淚。
我湊過去看了一眼黑手印,一拍大,帶著哭腔道:
「都怪我!我早點信你好了!老頭子,我以為你是捨不得那一碗臘八粥……」
「那……那咱們咋辦?」我怕得直髮抖,「爺,咱們跑吧?」
我爺搖頭,看了一眼漫天大雪。
「跑?大雪封山,出了村就是死路。而且被覓糧盯上的人,跑到天邊也能被聞出來。」
我跺著腳道:「難道坐等著被那些狗東西吃掉?被土匪搶糧食?」
7
「除非……」
我爺眼神一狠,看向灶房。
「除非……讓它們吃飽了。」
「老婆子!把家裡所有的油都找出來!花生油、豆油、豬油,凡是能著的,都拿出來!」
「還有,把那壇子陳年烈酒也搬出來!」
「再拿小米和,煮一大鍋臘八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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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多問,哆哆嗦嗦進屋搬油壇子。
我爺又沖我喊。
「小石頭,別哭了,你跟爺爺一起做三件事。第一件,咱們去把倉房的門卸了,加固大門,封死東西屋的窗戶。」
「第二件事,把倉房裡那捆乾了的酸棗刺拉出來,塗上公!搭在咱家院墻上。」
「最後一件。把供奉祖先的香爐裡積攢了十幾年的香灰,全撒在院墻上,一寸也別!覓糧是土裡長出來的,最怕這香火的燥氣。」
「快!太西斜了!咱們得快!」
我雖然害怕,但看我爺這樣,也不敢怠慢。
我倆忙活了三炷香的時間。
把家裡能想到的武佈置了個遍。
可院墻上那個黑手印,怎麼洗都洗不掉。
我爺用鏟子鏟,鏟掉一層皮,裡面的磚頭還是黑的。
最後,我爺把一壇子陳醋潑在上面。
滋啦滋啦冒白煙,那惡臭味兒更濃了。
8
天快黑的時候,村裡突然熱鬧起來。
趙大寶在村頭擺起了流水席。
聽說是因為那個「孩子」說自己是大戶人家走丟的爺,家裡有金山銀山,過幾天就有人來接。
「趙大寶這是想攀高枝兒。」
我爺聽著外面的靜,冷笑連連。
「吃吧。」
「這就是斷頭飯。」
我爺我把家裡那兩口大鐵鍋搬到了院子正中間。
底下架滿了乾柴。
一個大鍋裡倒滿了油,另外一鍋是新做的臘八粥。
「爺,這能行嗎?」
我心裡沒底。
我爺從腰裡出那把柴刀,在磨刀石上蹭蹭地磨。
「覓糧貪吃,除了死,最喜歡的就是臘八粥。它們吃飽了,也許……就不那麼想吃人了。」
「萬一吃不飽呢?」我吸著鼻涕說。
「那還有一大鍋油等著它們。覓糧怕火,怕燙。」
「土匪也怕。」
「今晚只要守住這個院子,咱們就能活。」
「至于別人……」
我爺頓了頓,眼神黯淡了一下。
「管不了了。」
9
天徹底黑了。
風停了。
雪也停了。
村裡的喧鬧聲越來越大,劃拳的、罵娘的、唱戲的。
趙大寶的聲音最大。
「來來來!給小爺敬酒!」
「小爺以後發達了,可別忘了咱們李家村!」
接著是一個稚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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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說,好說,叔叔。」
「今晚……大家都要吃飽啊。」
那聲音順著風飄過來,鉆進我耳朵裡。
我渾起了一層皮疙瘩。
那聲音雖然是小孩的聲音。
但語氣分明是個大人。
突然,村裡的狗狂起來。
接著,聲變了嗚咽。
然後是死一般的寂靜。
「來了。」
我爺突然站起來,手裡攥著刀。
他盯著院墻外頭。
那裡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但我聞到了一味兒。
腥味。
極濃的味,夾雜著腐爛的臭氣。
比白天那黑水的味道還要沖一百倍。
連趙大寶那邊的喧鬧聲也停了。
「怎麼回事?哪來的臭味?」
趙大寶的聲音遠遠傳來。
「啊——!」
一聲慘劃破夜空。
是二賴子。
我爺看了一眼門外,息著道:
「沾了毒的,是活靶子,自然第一個被吃。」
接著,無數聲慘同時響起。
「救命啊!」
「鬼啊!」
「這是什麼東西!」
哭喊聲、求饒聲、骨頭斷裂的聲音,混一片。
我嚇得,差點跪在地上。
我爺一把拎起我,把我塞到灶房的水缸後面。
「別出來!」
「不管聽見啥靜,都別出來!一會兒萬一著火了,就跳進水缸裡,明白沒有?重復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