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天快亮,馬蹄聲才漸漸遠去。
我在地窖裡躲了整整三天三夜。
了就啃生紅薯,了就喝地上滲下來的雪水。
腦海里,全是爺爺慘死的樣子,還有那個刀疤臉得意的狂笑。
三天後,我爬出地窖。
刺得我睜不開眼。
空氣中全是焦臭味,混著味。
全村死絕。
房子塌了,墻倒了,到都是焦黑的尸。
有些還能看出是人,有些已經分不清是人是怪。
我在廢墟裡找到了我的尸,被燒了焦炭,還保持著撲向怪的姿勢。
我爺的尸在院子裡,半個子燒焦了。
但他的頭,不見了。
我踉踉蹌蹌沖到村口,在一棵被燒焦的大槐樹上,找到了我爺的頭顱。
那雙眼睛還圓睜著,死不瞑目。
我把爺爺的頭取下來,和子放在一起。
又把焦黑的尸搬過來,讓他們並排躺著。
而在他們不遠,躺著十幾被燒焦的怪尸。
我一一地翻看,一一地數。
心,一點點沉到了谷底。
了。
了一。
那個個頭最小、最狡詐的「主」,不見了。
地上只有一道淡淡的、拖拽過的焦黑痕跡,一直延到院墻外,消失在風雪裡。
爺爺說得沒錯。
它果然沒死。
我跪在我爺我的尸前,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爺,,你們走好。」
「這筆債,孫子記下了。」
「它不死,我李石頭,誓不為人!」
那年,我剛滿九歲。
獨自一個人,離開了這片焦土。
14
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
我按照爺爺的言,學會了熬最粘稠的臘八粥。
我在離李家村一百裡的縣城落了腳,開了個不起眼的粥鋪。
我不求財,不求名。
我只在每年的臘八節,關門謝客,只熬一鍋粥。
那不是普通的臘八粥。
是用最上等的黃黏米,慢火熬上三個時辰,熬得濃稠如膠,勺子進去都倒不了。
溫度極高,卻因為太稠,表面不冒一熱氣。
這一天,我會在櫃檯上備好一碗從深井裡打上來的刺骨冰水。
我在等。
等那個最狡詐的「客人」。
今年臘八,大雪紛飛。
像極了二十年前那個夜晚。
「吱呀——」
門被推開了。
一寒風夾著雪花卷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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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瘦小的影站在門口。
看著六七歲,渾臟兮兮的,大冬天著腳,上裹著一件破爛的羊皮襖。
二十年了,沒長高,一點都沒變。
就像時間在它上停止了流。
只是那雙眼睛更加毒、深邃,彷彿藏著比它外表年齡多得多的歲月。
是那個主。
15
那個影站在門口,鼻子聳,貪婪地吸著空氣中那濃鬱的米香。
歪著頭,那雙漆黑的眼睛死死盯著我,又看了看那口冒著熱氣的大鍋。
他在觀察。
在懷疑。
「老闆……行行好……」
「給口吃的吧……」
聲音糯,帶著哭腔,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樣。
我坐在爐火旁,輕輕攪著鍋裡咕嘟作響的小米粥,頭也不抬。
「沒有。」
我冷冷地說,「今天不做生意。」
它愣了一下,咽了口口水,往前挪了一步。
「你的……粥……好香……」
我猛地抬頭,故意出驚恐的表,手裡的勺子都抖了一下。
「你……你別過來!」
「這粥是我給祖宗上供的!不能給外人吃!」
我說著蓋上鍋蓋。
這東西狡詐無比,我若是大大方方給它吃,它一定會懷疑。
越是不讓吃,它就越想吃,反倒容易上當。
果然,它急不可耐地跳了起來,出手掌,出幾顆金豆子。
「……買……」
我「猶豫」了一下,勉為其難地接住了。
它角勾出一狡詐又輕蔑的笑,出滿是黑泥的手,就要往滾燙的鍋裡抓。
「燙!」
我"慌張」地攔住了它,勺子掉在地上。
「你……你別來!這粥燙得很!」
它盯著我,那雙眼睛裡閃過一懷疑。
「你怕我燙著?」
「還是……怕我吃?」
我嘆了一口氣,故意出為難的表。
「算了……你要吃就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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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得等一等,這粥太燙了,我給你晾晾。」
我說著,端起旁邊那碗刺骨的冰水。
它看見冰水,眼神一閃。
「不用晾。」
它突然手,想直接搶勺子。
我「驚慌失措」地往後退,勺子掉進了冰水碗裡。
「別搶!我喂你!我喂你還不行嗎!」
我「無奈」地盛了滿滿一勺金黃粘稠的小米粥。
我盛了滿滿一勺金黃粘稠的小米粥。
將盛著熱粥的勺子,在冰水裡輕輕一蘸。
「滋——」
極熱遇上極冷,米粥的表面瞬間收,形一層涼,但裡面的熱氣卻被死死鎖住。
這就「金裹銀」。
外頭是水,裡頭是火。
爺爺教我的殺鬼。對沖,神仙難救。
小時候,爺爺從不許我這麼吃臘八粥。
他說,這樣吃,會死人。
我把勺子遞到它邊。
「吃吧。」
它盯著那勺粥,又看了看我。
猶豫了一秒。
但最終,貪婪戰勝了理智。
張開,一口吞了下去。
外涼熱,它本覺不到燙,只覺得溜順口,香甜無比。
「好吃……好吃……」
它狼吞虎嚥。
我一勺接一勺地喂。
一勺熱粥,蘸一下冰水。
它吃得肚子滾圓,像個吹氣的皮球。
整整一鍋粘稠的小米粥,全進了它那個小小的肚子。
「飽了嗎?」
我放下勺子,看著空的鍋底。
它打了個飽嗝,拍了拍圓滾滾的肚子,臉上出滿足又狡詐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