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城的第一年,皇帝伯伯給哥哥指婚了一個嫂嫂。
白白的皮,噴香的服,說話就像黃鸝鳥一樣好聽。
娘瞪得眼睛都要掉下來了,搗了搗爹的腰窩說:
「乖乖,娶了這麼個兒媳婦,以後我還能給菜澆大糞嗎?」
1
爹爹離家的第七年,他跟的大哥做皇帝了。
狗仗龍勢,我家也混了國公府。
娘進城第一天,看見府門前那兩個威武的石獅子,笑得都合不攏。
等進了門,不止,連手腳也停不住了。
指著前前後後寬敞的地方說:「乖乖,這些大院子,都抵得上半個村了,要是都種上菜,那今年冬天就不著了。」
在前面說,我和哥哥在後面點頭。
農村人嘛,地多不是拿來種菜就是拿來種糧,不然我娘也不能給哥和我取名大麥和小米,這地看著有點瘦,只能種菜了。
說幹就幹,放下行李,娘和哥哥在前面翻地,我在後面撒菜種,等爹從宮裡回來,前面的院子我們都快種完了。
他急得大道:「我的姑哎,這是前院,將來其他兒要來做客的,你種上菜,這是要鬧笑話啊。」
我爹比我們早進城,肯定去其他家裡看過了,他說得有道理,但他不能跟娘喊,他一喊,有理也變沒理了。
果然,娘聽見他的咋呼,一抬手就揪住了他的耳朵:「趙大富,你出息了,敢吼老孃了,種菜咋啦,你從小吃的不是我種的?」
娘是爹的養媳,比爹大六歲,從撿回去,爹就是在管,小娃娃時候就怕的人,註定是要怕一輩子的。
娘一發火,爹就慫慫地說:「好嘛好嘛,給你種,咱不種前院種後院不?」
2
我娘這人最聽勸,種後院就種後院。
這宅子大得有五進,前兩進給我爹待客,三、四進給娘待客,至于五進,反正自家人住,全種上菜。
可菜沒有不行。
如今府裡人多,丫鬟小廝的一大堆,娘嫌棄他們費錢,能用的都要用起來,就教府裡所有人把馬桶裡的東西漚。
往地裡一澆,那都是菜的養料。
偏城裡人鼻子金貴,隔壁那家也不知道新搬來了誰,嫌難聞不先上門商量,直接一道摺子告到了宮裡,說我們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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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良心,我都替我娘屈,宅子那麼大,我站牆外邊聞過,本聞不到。
娘找了個梯子,爬上去就想罵,被我爹一把拖住了:「秋兒姐、秋兒姐,我求你了,你趕下來,那是史家,特地搬到隔壁監督咱的,咱可鬥不過那張。」
聽見史,娘洩了氣,癟著下來了。
唉,進城三個月,我爹這些大老,就沒一個沒被史罵過的。
嫌他們上朝聲音大,嫌他們從軍營趕過去不洗澡,嫌他們斗大的字不識一個,吵架連諷刺都聽不懂。
連帶著我們這些家眷也被各種找茬,娘都躲在家裡不出門了,還是被找了澆大糞的茬兒。
娘不敢罵史,可還是不服氣地嘟囔:「嫌大糞埋汰,那有本事他別吃飯啊,沒有我們農民辛辛苦苦施種地,他早就一把土了。」
趁娘安靜了,爹心虛地笑了兩聲:「呵呵,其實也不是沒有辦法。」
娘最懂爹心虛是什麼樣,眼睛一瞪道:「你又給我出什麼么蛾子了?」
爹趕擺擺手:「這次真沒有,我給咱兒子找了個媳婦兒,大家閨秀,肚子裡有墨水,以後跟那些讀書人吵架,就讓兒媳婦去。」
娘的表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騰地一下站起來,掄圓了胳膊就追在爹後打:「讀書人!你敢給我兒子找個讀書人!你不知道那些讀書人有多嚇人嗎?」
3
真不怪我娘害怕,沒進城前,我們也不知道那些綿綿的讀書人能那麼可怕。
我爹和那些叔叔伯伯別管以前是幹什麼的,這幾年只幹一件事,上戰場殺。
江山都是他們打下來的,他們自然看不上那些只會的讀書人。
薛伯伯脾氣大,衝著一個老史說話難聽了些,罵他是個投降派、骨頭。
那位老史的確是前朝投降的,可他不是個骨頭,當天晚上,他就在家懸了梁。
他懸樑了,薛伯伯才知道自己闖了多大的禍。
死的那個,是天下讀書人心裡的聖人。他是憐惜百姓,覺得前朝無道,才忍著罵名投了皇帝伯伯。他投了,就代表天下一多半的讀書人投了。
可現在那個聖人死了。
那些平常看著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讀書人,就像瘋了一樣湧向宮門口,百上千的人,就那麼靜靜坐著,不吃不喝,眾口誦同一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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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恰巧娘帶我去見皇后嬢嬢,出宮門的時候,我好奇地停下張了一下,就看見有個年紀輕輕的哥哥,口裡喊著「還我恩師公道」,「砰」一聲,鮮淋漓地撞在了宮門上。
娘想捂我的眼睛,已經來不及,我嚇得渾發抖,在床上燒了三天三夜。
等我病好,事也了了,娘說沒有再死人,薛伯伯被剝了服按在宮門前打了很多板子,廢了兩條,趕回老家。雖然不能做,好歹命保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