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不能種，那咱就不種。」
種菜很重要，但爹的安危更重要。
哥哥和爹回來知道了，都哄娘，說這點小事不算什麼，可娘說什麼也不接著種了。
哥哥有點急了，把嫂嫂拖到一邊，聲音稍微大了些：「我知道你懂得多，可你也不能為了顯擺，這麼嚇唬我娘。我跟爹兩個大男人在外面被罵幾句怎麼了，我娘就這麼點幹的事了，你憑什麼不讓幹？」
話說得實在難聽，嫂嫂委屈得紅了眼，把手從哥哥的手裡出來，一字一句道：「我就是比你懂得多，所以娘信我不信你，有本事，你就變得比我懂。」
娘說過，一家人吵架是要哄的，是哥哥先說了難聽話，我自然是去哄嫂嫂。
端著一碗銀耳羹，我笑嘻嘻地進了嫂子的房間。
有點蔫蔫的，喝了一口羹就放下了，不確定地問我：「小米，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做的不對？」
我才十二歲，實在不會判這麼復雜的司，只好撓撓頭，把我知道的都說了。
「嫂嫂，你知道嗎？其實打仗很嚇人的，今天還認識的人，也許明天就沒有了。」
12
我爹不是一開始就造反的，他起初離開家，是去參軍。
那時候世道已經有點了，連爹這種獨生子都要去當兵，可家裡好歹還有幾畝田，娘一個在家也養得活我們。
頭一年，幾畝地的糧食還夠吃。
再一年，朝廷的稅越加越多，全家人的肚子越來越癟，那種到吐酸水的滋味，哪怕現在吃再飽我都忘不掉。
是家裡第一個沒的，生了病，不敢告訴娘，肚子的人都面黃瘦，等娘發現不對勁，賣了全家的地也沒用了。
我一輩子都沒見娘哭那麼慘過。
後來娘把能吃的都省給我和哥哥，就在我以為我們要一起去見的時候，有人來接我們了。
那個人說，朝廷發不出軍餉，我爹在的隊伍造反了。
那真的就是個隊伍，三四百個人，在山裡東躲西藏。
娘還沒從死的悲傷裡出來，就見識了爹也隨時會死。
種菜就是那時候落下的病。
娘沒有那個本事陪爹上戰場，就在後方拼命種地，糧食就是命，吃飽了，活下來的機會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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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們經常換地方，糧食本長不，娘就漸漸只種菜，在哪裡都種，組織大家一起種。
只有種了，才能安心一點，覺得爹活著回來的希大一點。
顛沛流離五年，其實我跟娘都還不太相信，我們如今真能平安過日子了。
嫂子是抹著淚聽完的，可臉上的神卻更堅定了：「正是因為這份平安日子來之不易，我才更要幫忙守住，你們待我好，我總要回報。」
13
嫂嫂的回報，在那份邸報的東西裡。
那上面據說講的都是各種朝廷上的事，我家沒人識字，嫂嫂來之前都是廢紙，嫂嫂來之後，當個寶貝看。
每次看完，都要拉著哥哥說很久的話，但那些話哥哥都不聽。
其實爹也不聽，可公公不能跟兒媳婦計較，他就訓我哥：「那些叔伯你都認識，大家都是戰場上互相救過命的。你跟你媳婦兒說說，大哥做了皇帝也是大哥，我們兄弟就算吵架也不會翻臉，讓別說那些糟心話，我聽了難。」
嫂嫂的糟心話，我跟娘能聽懂的就是讓哥勸著爹，跟有些叔叔伯伯遠著點，大家太常聚做一團，皇帝伯伯會不高興。
我爹這個國公，說起來是他幾個兄弟裡封得最小的，可他沒有不高興。
他常說，他沒有帶兵的本事，就佔個勇猛，是幾個哥哥尤其是大哥、二哥帶著，才讓他撿了便宜做上大。
在他眼裡，他們兄弟就是最好的，容不得別人說壞話。
哥哥雖然小，也是上過一年戰場的，他跟嫂嫂說：「你沒上過戰場，不懂什麼過命的。放心，我的心眼也不，不會讓我爹吃虧。」
他自知上次對嫂嫂太兇了，這次有話也慢慢跟嫂子說。
嫂嫂只搖搖頭，第一次喚哥哥全名：「趙大麥，我承認你很聰明，若你在世家大族長大，一定不用我勸。可你不是，你大字不識，不知道什麼狡兔死走狗烹，不知道祁太宗開國連斬十二將，不知道渝太祖皮拆骨昔日兄弟，更不知道什麼天威難犯、雷霆雨皆是君恩。
你或許有求生的本事，可對于權勢富貴，你只是一個十六歲、只會耍些小聰明的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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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話很重很重，落在家裡每一個人的麵皮上，我覺得甚至不止在說哥哥，也是在說爹。
可因為太重了，我們一時誰也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靜默半晌，朝爹爹行了一個禮：「這些道理我本該慢慢教公子，可最近的邸報我越看越心慌。我不求您別的，只求您信我幾分，我的命如今也係在趙家，就算為了我自己，我也不會騙您。」
說完，轉離開，把大廳留給了我們。
娘嘆了口氣：「唉，老話說魚找魚、蝦找蝦，烏配王八。我們泥子跟讀書人，連講話都費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