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住,顧夫人,」他的眼微微眯起,裡面閃爍著危險而迷人的。
「從今往後,你的眼淚,只能為自己而流。為顧衍那樣的東西,不值得。」
10.
說完,他鬆開手,再也沒有看我一眼,轉朝著門外走去。
福伯早已嚇得面無人,哆哆嗦嗦地跟在他後,為他撐開油紙傘。
他的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雨幕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廳堂裡,重又恢復了死寂。
我依舊保持著跪拜的姿勢,許久沒有彈。
直到膝蓋的刺痛變得難以忍,我才扶著桌,慢慢爬了起來。
我的目,落在了那支靜靜躺在桌上的珠釵上。
我走過去,將它拿起。
那顆飽滿的東珠,在我的掌心,散發著冰冷的。
我彷彿能看到顧衍是如何含脈脈地,將它在另一個人的髮間。
我的心,已經不會痛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冷酷的平靜。
我走到那盆顧衍最的君子蘭面前。
他總說,此花有君子之風,高潔典雅,一如他自己。
我看著那厚翠綠的葉片,看著那含苞待放的橘紅花朵。
然後,我舉起手,用盡全力,將手中的珠釵,狠狠地、一下又一下地,扎進了花盆最中央的土壤裡,直沒至釵尾。
泥土翻開,斷裂。
去你的君子之風。
我轉過,走向書房。
那把鎖著畫卷的黃銅小鎖,此刻在我眼中,再也不是什麼需要避諱的。
我從妝匣裡取出平日裡用來鉸斷金線的銀剪,對著那把小鎖,毫不猶豫地剪了下去。
「咔噠」一聲輕響。
鎖開了。
11.
我開啟箱籠,一卷卷畫軸,整齊地碼放在裡面。
我隨手展開一幅。
畫上,是一個明眸善睞、姿婀娜的子,正倚在窗邊,巧笑嫣然。
不是我,也不是傳聞中的蘇姑娘。
是另一個陌生的人。
我一幅一幅地展開。
有憑欄遠眺的仕,有月下獨酌的歌姬,有策馬揚鞭的俠hellip;hellip;
每一個,都栩栩如生,眉目含。
原來,不止一個。
原來,我連殘羹冷炙都算不上。
我看著滿地的畫卷,看著那些或、或清冷、或英氣的面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笑著笑著,眼淚又一次湧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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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一次,不是因為心碎,而是因為荒唐。
顧衍,我的好夫君。
你以為你周旋于花叢,風流自賞,將所有人都玩弄于掌之間。
你卻不知,你早已了別人眼中最頂級的獵。
而我,你最不屑一顧的糟糠之妻,卻親手為你拉開了捕夾。
並將你,狠狠地推了進去。
我將這些畫卷一幅幅地卷好,重新放回箱子裡,然後將它推到了最不起眼的角落。
12.
夜漸深,雨水洗過的庭院寂靜無聲。
我獨自坐在昏暗的廳堂裡,面前的紫檀木矮幾上,靜靜躺著三樣東西。
一支價值千金的珠釵,一枚代表著無上權力的玉佩,還有一方被我的淚水浸、又被我親手疊好的帕。
它們像三道符咒,將我的過去、現在與未來,涇渭分明地割裂開來。
不知過了多久,府門外傳來了悉的腳步聲,伴隨著管家福伯恭敬的問候。
我的夫君,顧衍,回來了。
我迅速收拾好心緒,將玉佩藏好,又把那支珠釵與帕收進了袖中。
我站起,走到門口,臉上掛著與往日別無二致的溫婉笑意。
門被推開,顧衍帶著一的酒氣和夜的寒涼,踏了進來。
他看見我,俊逸的臉上立刻漾開一抹溫的歉意。
「微微,等急了吧?」他走過來,習慣地想牽我的手。
「翰林院臨時有文書要趕,與幾位同僚耽擱到現在。你看,連晚膳都錯過了。」
他的謊言說得如此自然,彷彿排演了千百遍。
我看著他,看著這張曾讓我心不已的臉,心底一片平靜。
我沒有躲開他的手,任由他握著,只是輕聲說:
「夫君辛苦了,宵夜一直為你溫在廚房,我這就去端來。」
「不急。」他拉住我,從懷裡取出一個小小的油紙包,「先嚐嚐這個,路過『祥記』,特意給你買的桂花糕,還熱乎著。」
桂花糕。
我最吃的那家。
三年來,他總是用這樣不值錢的小玩意兒,輕易地換走我全部的真心與信賴。
若是幾個時辰前,我定會得熱淚盈眶。
可現在,我只覺得頭髮,胃裡一陣翻攪。
我接過那溫熱的油紙包,指尖到他帶著涼意的手指,強忍住甩開的衝。
「多謝夫君掛念。」我對他綻開一個笑,眼角眉梢都彎了起來,「夫君先去換下溼服,仔細著了風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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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滿意地笑了,在我額上印下一個輕吻,轉朝室走去。
那悉的、帶著淡淡墨香的氣息拂過我的鼻尖,卻再也無法讓我到半分安心,只餘下令人作嘔的虛偽。
我低頭,看著手裡的桂花糕,那香甜的氣味此刻聞起來,竟帶著一腐朽的味道。
我走到門外,在無人看見的廊柱下,將那包他「特意」買來的糕點,扔進了泥濘的花圃裡。
13.
回到房中,顧衍已經換好了家常的袍,正坐在燈下看書。
燭勾勒著他完的側臉,依舊是那副芝蘭玉樹、不染塵俗的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