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為他端上宵夜,一碗心熬煮的蓮子羹。
他喝了一口,讚道:「還是微微的手藝最好,清甜爽口,解了這一的疲乏。」
我坐在他對面,靜靜看著他,問:「夫君今日在院裡,可有什麼趣事?」
他眼也不抬,翻了一頁書:「無非是整理故紙堆,枯燥得很。」
「是麼?」我輕聲接話,「我還以為,夫君會與同僚們詩作對,一展才呢。」
他這才抬眼看我,眼中帶著些許探究:「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沒什麼,」我為他續上茶水,作從容。
「只是覺得,夫君這般才華,只在翰林院做個修書的史,太過屈才了。若是有朝一日,能得貴人賞識,平步青雲,妾也能跟著沾。」
我的話,似乎說到了他的心坎裡。
顧衍放下書卷,嘆了口氣:
「知我者,微微也。只是這朝堂之上,盤錯節,想要出頭,談何容易。」
他的眉宇間,染上了幾分懷才不遇的憂愁。
我看著他這副模樣,心底冷笑。
是啊,談何容易。
所以,你便將心思都花在了風月場上,用那些子的仰慕,來填補你場失意的空虛麼?
「事在人為罷了。」我垂下眼簾,語氣幽幽,「說不定,夫君的貴人,已經在路上了。」
他只當我是尋常的婦道人家在說些痴話,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又重新拿起了書卷。
14.
這一夜,我們同床異夢。
他睡得安穩,呼吸均勻,甚至在夢裡發出幾聲滿足的囈語。
而我,睜著眼睛,在黑暗中描摹著他的廓,直到天明。
我從未覺得,長夜如此難熬。
也從未覺得,黎明如此可期。
第二日,我以要去城外「靈寺」為他祈福為由,備了馬車出門。
顧衍對此深信不疑,臨行前還囑咐我路途遙遠,早去早回。
馬車出了城,卻並未駛向靈寺,而是在一岔路口,拐向了京郊的玉泉山。
玉泉山莊,果然名不虛傳。
亭臺樓閣,雕樑畫棟,比之顧府,不知氣派了多倍。
我拿出魏瑾的那塊玉佩,山莊的管事一見,立刻領著所有僕從下跪行禮,態度恭敬到了極點。
「小的拜見主子。」
管事雙手奉上地契和莊所有產業的賬簿,「督公吩咐過,此後山莊上下,皆聽主子調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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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著那幾張輕飄飄卻重逾千斤的紙,心中最後一點不確定,也塵埃落定。
魏瑾沒有騙我。
這潑天的富貴,已經送到了我的手上。
我沒有久留,只吩咐管事一切照舊,便乘車返回。
回到顧府時,天尚早。
我帶回了靈寺的平安符,親手為顧衍佩戴上。
他著前的平安符,眼中滿是:
「微微,有你這樣的賢妻,是我顧衍三生有幸。」
我笑著應承,心中卻在計算著時日。
還有兩天。
第三日,是顧衍的死期。
15.
這一天,我親自下廚,做了一桌他最吃的菜。
糖醋小排,龍井蝦仁,鬆鼠鱖魚hellip;hellip;
每一道,都曾是我們夫妻恩的見證。
顧衍踏飯廳時,見到這滿桌的菜餚,很是驚喜:「今日是什麼好日子?」
「不是什麼好日子,」我為他斟滿一杯酒,聲道。
「只是想讓你嚐嚐我的手藝。你近日常說公務繁忙,人都清瘦了些,該補補。」
他舉起酒杯,與我輕:「還是微微心疼我。」
酒過三巡,他面微醺,談興漸濃。
他告訴我,今夜沁水河邊有一場盛大的文會,京中許多名士都會前去。
他已經約了幾個同僚,要去湊個熱鬧。
來了。
我心頭一跳,面上卻不聲,只是夾了一筷子魚到他碗裡,嗔怪道:
「又是喝酒,你這子還要不要了?河邊夜裡風,你可千萬別貪杯,失足落水就不好了。」
顧衍哈哈大笑:
「放心,我酒量好得很。再說,大不了就是溼了衫,還能真掉進河裡不?」
「那可說不準。」我定定地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世事無常,誰又能料到下一刻會發生什麼呢?夫君,你可一定要早些回來。」
我的眼神,或許太過專注,讓他有片刻的失神。
他放下酒杯,握住我的手,鄭重其事地說:「微微,等我。我一定早些回來。」
我對他微笑,那笑容明得如同三月初綻的桃花。
「好,我等你。」
16.
我看著他心滿意足地用完晚膳,看著他換上一嶄新的月白長衫,看著他意氣風發地走出家門。
福伯將門關上,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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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門,臉上的笑容一點點褪去,直至面無表。
我沒有等他。
我回到房中,點上安神的薰香,去外,安然躺下。
這三年來,我第一次,在顧衍外出應酬的夜裡,沒有為他留一盞燈,也沒有為他溫一壺茶。
我睡得很好。
第二天清晨,我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
丫鬟春桃慌張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夫人!夫人不好了!出事了!」
我坐起,披上外,從容地開啟房門,臉上帶著恰到好的睡意與驚慌:「何事大驚小怪?」
春桃臉慘白,話都說不利索:
「夫人hellip;hellip;衙門hellip;hellip;衙門來人了!說hellip;hellip;說姑爺他hellip;hellip;他昨夜在沁水河邊,醉酒失足,已經hellip;hellip;已經hellip;hellip;」
後面的話,沒敢說出口。
我晃了晃,像是承不住這巨大的打擊,扶住了門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