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駕崩前,曾下旨讓宮裡的妃子為他陪葬。
陳昭儀也在其中。
正月裡,為救陳昭儀,我的夫君起兵謀反。
兵敗,與陳昭儀被雙雙死在城門下。
死前十指纏,做了對可歌可泣的亡命鴛鴦。
天家震怒,命人誅殺逆賊親眷。
可憐我的一雙兒,死在了風華正茂之年。
再睜眼,我現于十年前的皇宮夜宴。
正是陳昭儀與我夫君故人重逢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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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別數年,我竟不知,惠王殿下已經娶親了。」
明晃晃的影裡,陳意婉坐在帝王側。
笑意繾綣。
「你便是惠王殿下的新婦?」
「上前來,容我仔細瞧瞧。」
寬敞宏偉的大殿深,歌舞昇平。
風攜著寒梅的香氣,將我瞬間拉回明禎十三年的皇宮夜宴。
冬至。
初雪。
我不是因惠王造反而獲罪的下賤僕婦柳氏。
也不是痛失一雙兒的母親。
我是太師府嫡長mdash;mdash;柳佩閒。
嫁給惠王趙胥不過三日,隨夫君宮覲見。
趙胥自殿之始,便冷淡地垂著眼,並未與陳意婉有眼神流。
我恰好捕捉到陳意婉眼中未來得及消解的妒意和惱恨。
躬斂眉:「臣妾柳氏,拜見娘娘。」
陳意婉只與我問話:
「聽聞你祖父曾擔任過惠王殿下的老師?」
「正是。」
陳意婉輕嘆一聲,作憂愁狀:
「那便是知書達理的人家,本宮有個不之請,還王妃通融。」
「本宮義妹對惠王殿下深種,不求名分,惟願長久服侍殿下側。」
「王妃行個方便,領了回去。」
我低著頭,沉默不語。
哪來的什麼義妹。
分明是陳意婉惱恨趙胥娶我,當眾給趙胥難堪。
前世我不等趙胥開口,便跪在殿前,咬死不從。
「臣婦善妒,絕不與人共事一夫。陛下和娘娘若還念及祖父功德,便允我與夫君一生一世一雙人。」
皇帝看在太師府的面上,果真沒讓妾室府。
可此番言論太過剛,怒天家。
祖父過之後,我便再無緣宮覲見。
直到我死時,方知此後數年,我所缺席的場場夜宴,竟全了他二人重逢的好戲。
以至于宮裡傳來陳意婉殉葬的訊息時,趙胥拋下尚在病中的我,趁夜起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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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伏在他膝頭,苦苦哀求。
「我朝兵力強盛,殿下此去,新帝勢必會圍剿王府。」
「您要我和兒如何活下去?我可以不活,但我們的孩子不能不活啊!」
趙胥回握著我的手,眸中閃過痛心之。
「不會,意婉在宮中與我裡應外合,你只待撐過卯時三刻,我攻下皇城,便會派出援兵救你。事之後,我許你皇后之位。」
可那夜攻城之際,陳意婉知曉我在府中等他。
故意拖延燃放信號彈的時間,想活活拖死我。
殊不知戰場瞬息萬變。
正因為信號彈延誤的片刻,趙胥兵敗。
生死之際,我的一雙兒奔赴戰場,想見他最後一面。
換來的,卻是首異不得好死。
反倒是這對狗男,做了對可歌可泣的亡命鴛鴦!
思緒驟然拉回。
陳意婉遠遠笑著瞧我。
「怎麼?你不願意?」
我尚未回答,側的趙胥便抬起眼,冷淡回道:
「多謝娘娘意。臣弟新婚燕爾,惟鍾柳氏一人,娘娘全。」
這些話。
恍如隔世。
前世我聽到這句,竟真的以為,趙胥我至深,只是平日冷冷,不善言辭。
然此刻再聽。
是我至深,還是因看到陳意婉貪圖榮華、委帝王說的氣話hellip;hellip;
我早已經分不清了。
陳意婉笑容一僵,向皇帝投去哀求的目。
坐在上首的皇帝竟問起我的意見:
「王妃意下如何?」
趙胥也過來,眉頭微蹙,顯然對今夜的鬧劇到厭煩。
他應當覺得,我會替他拒絕的吧?
可是,前世我已經因為「善妒」吃盡苦頭。
這一世又憑什麼為這對狗男擔此惡名?
我緩緩垂眸,「但憑陛下和娘娘安排。」
趙胥豁然抬眼,眼底驚愕之無以言表,彷彿從不曾認識我。
陳意婉臉僵持,差點咬碎一口銀牙。
只聽怪聲怪氣道:「素聞王妃未出閣時,痴惠王。今夜瞧來,倒不盡然。」
我抬眸,不卑不道:
「為夫納妾乃是賢德之事,陛下亦非只有娘娘一人,娘娘不妒,便是不陛下了嗎?」
皇帝輕笑出聲:「惠王妃言之有理。」
話落,我隔空對上陳意婉冷的視線。
陳昭儀,噁心自己的滋味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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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你自以為我心房的刺,來日必將為你挫骨的刀。
你二人灰飛煙滅,不得好死。
2
離宮時,已是深夜。
鹽粒似的飛雪化作了鵝。
撲撲撒撒在長階下積了厚厚一層。
宮門前幾個宮趁著掌事姑姑不在,嘰嘰喳喳地打起雪仗。
口裡唸叨著瑞雪兆年。
可是我此生最痛恨雪夜。
一生苦難,皆始于這年冬,又終于十年後的冬天。
那是一種永遠無法磨滅的,徹骨的冷意。
只能用仇人的來暖。
不多時,那妻室被人送出來。
我看著跪在庭前的姑娘。
不過十四五的年紀,如一隻驚的鵪鶉。
寒冬臘月,僅著薄衫。
袖無法遮掩之,盡是淤青。
說庭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