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後,陸惟章拜在我的墳前。
「妙微,若是你也還在這六道裡流轉,我定要生生世世與你糾纏。」
「若是……你已出了回,若是你已證了菩提,得大自在……」
「妙微,我求你。」
「憐我,憫我,發一發慈悲。」
「再來一趟這苦海人間。」
「渡我。」
1
及笄後那幾年,婆踏破了門檻,我連眼皮都不抬。
爹娘愁得不行,說我眼高于頂,日後怕是要做老姑娘。
我坐在窗前畫著墨竹,淡淡答道:「若是遇不到我心目中那般的人,我寧可絞了頭髮做姑子去,也絕不將就與俗共度此生。」
我原已以為這世間沒有那樣的人。
直到陸惟章出現。
我和陸惟章,了世人眼中的神仙眷。
我們婚十四載,沒有通房,沒有侍妾,更沒有外室。
京中貴婦人人羨我,說陸惟章是這世間難得的痴種。也有人酸我,說我是個善妒悍婦,不知用了什麼手段轄制住了夫君。
我都置之一笑。
我和陸惟章確實好得裡調油。
我和他皆好文墨丹青。我畫竹石圖,他就在留白題詩。我為他研墨,他給我描眉。
一個雨天,陸惟章從院裡挖來黃泥,我們像兩個孩子一樣,他一個我,我一個他。
陸惟章捧著那團潤的黃泥,認真地看著我:
「妙微,我總覺得,當初媧娘娘造人時,造旁人是隨手甩出來的泥點子,千人千面,各不相干。」
「唯獨造你我時,了私心。」
「定是心挑了這天地間最潔凈的一塊泥,將它一分為二,一半是你,一半是我。」
「所以我們生來就是一樣的,來這世間一遭,就是為了再融在一起。」
我莞爾一笑,將這對小泥人放在了臥房裡的多寶格上。
他仕途順遂,從翰林院編修一路做到大學士。位高了,應酬多了,吹捧多了,送上門的也多了。
但他總是嚴詞拒絕,回來還要向我邀功:「妙微,今日那同僚要送我一對揚州瘦馬,被我罵了回去,我的心裡,只裝得下你一個。」
我笑著將一瓣剝好的新橙塞進他的裡:「賞你。」
直到那一天。
2
慶功宴後,他帶著一酒氣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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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惟章從後抱住了我,他的下抵在我的頸窩。
「妙微……」他呢喃著,著我的耳垂,噴出溫熱的氣息,「今日席間,那些老東西都羨慕我。」
「羨慕什麼?」我微微側頭,溫淺笑。
他撐起子,眼神迷離地看著我,指腹挲著我的臉頰。
「羨慕我年登科,位極人臣。」陸惟章低笑,帶著三分醉意,七分得意,「還羨慕我……家有賢妻,不納二。」
或許是席間聽多了同僚的調侃,或許是那微醺的醉意放大了他心底潛藏的慾念。
「只是,李大人他笑話我,他笑我這府裡太冷清了。」
他半真半假地嘆了口氣,像是隨口開了一個玩笑,「前朝王學士有桃葉、桃,蘇學士亦有朝雲、暮雲,如今我居三品……妙微,我也納兩個知識趣的進來,你說如何?」
我頓時呆住了。
他是想看我嗔薄怒?
還是想我賢良大度地為他張羅?
我心裡,有東西碎掉了。
我起,轉過頭,看向床邊的銅鏡。
鏡中的子,容傾城。
可是,就在我皺眉的瞬間,我看見了,一道淺淺的紋路。
我的心被刺了一下。
那是流逝,是衰老。
「夫君。」我輕聲喚他。
「嗯?」陸惟章還在微醺中,手指把玩著我散落的青,漫不經心地應著。
我拔下頭上的金簪。
尖銳的簪頭,在燭火下閃著寒。
我轉過,坐在他的上,冰涼的指尖過他的臉頰。
他俊無儔。
陸惟章呼吸一滯:「妙微……」
我上他的脖頸。
他的脖頸溫熱,脈弦在我的指腹下突突地跳。
「我老了。」
我怔怔地看著他:
「剛才皺眉的時候,我看見皺紋了。」
陸惟章愣了一下,隨即失笑:「胡說什麼?妙微正是風華絕代的時候,哪裡老了?」
「會老的。」
我打斷他,金簪的尖端輕輕抵在他的結下方,一點點下,劃過鎖骨,刺破了他單薄的中,抵在他的上。
我抬眼朝那一對小泥人看去。
「泥人放久了,會幹,會裂,會掉。」
「人也一樣,再過幾年,我的紋路會變深,皮會鬆弛,你會嫌棄我,會覺得外面的朝雲、暮雲鮮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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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時候,怎麼辦?」
我俯下,黑髮垂落,將我們兩人籠罩在一個閉的影裡。
我看著他的眼睛,手裡微微用力。
「嘶……」
金簪刺破了那一點點表皮。
一顆鮮紅的珠,順著金簪滲了出來,紅得妖冶。
陸惟章的猛地繃,酒意瞬間散了大半,他盯著我,眼神從迷離變了驚愕。
我沒有理會,反而低下頭,盯著那滴,用指尖輕輕抹開。
一小片紅暈。
我嘆息了一聲,眼神痴迷:
「夫君,我們現在就死,好不好?」
我說得無比真誠輕快。
「趁著我還沒老,趁著你還我,趁著我們之間還沒有別人。」
「我們停在這裡,我與你生同一個衾,死同一個。」
我手裡的金簪再次抵上去,這一次,對準了他的心臟位置。
「而且,夫君,我覺得我們離得還是不夠近。」
「你看,現在的我們,還是兩,中間隔著皮,隔著,隔著這該死的服,這中間有隙,只要有隙,就會鉆進風,就會讓你覺得,還能塞進別人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