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了就碎了,別哭了,哭壞了我會心疼的。」
「明日我便讓珍寶閣的掌櫃把最好的樣子都送來,你隨便挑,你要是喜歡,我把整個京城的金簪都買回來給你,讓你一天換一,戴到八十歲都戴不完,好不好?」
我看著他。
看著他那雙微微泛紅的眼睛。
他其實知道我在哭什麼。
見我還在噎,陸惟章像是想起了什麼,獻寶似的從袖中取出一個卷軸。
「好了好了,不許哭了,你看我給你帶什麼回來了?」
他神兮兮地展開那幅畫,眼角眉梢都帶著笑意:
「這是前朝顧長康《神賦圖》的殘卷,今日下朝,我特意去向陛下討來的。」
古舊的畫卷緩緩展開,筆高古,氣韻生。
若是以前,我定會欣喜若狂,與他共賞這稀世珍寶。
陸惟章眼睛亮亮地看著我,等著我破涕為笑。
我止住了淚。
我慢慢地抬起頭,沖他出一個淡淡的微笑。
「好。」
我輕聲說:「聽夫君的。」
4
接下來的半個月,陸惟章總是小心翼翼地討好我。
像個做錯了事時刻觀察大人臉的孩子。
他推掉了大半的應酬,下了朝便徑直回府。
知我心裡有結,他便變著法地想要解開。
他親自下廚為我做羹湯。
他找來前朝孤本。
他送我名貴的硯臺。
他為我親手刻章。
我配合著他。
我笑,我研墨,我溫順地靠在他懷裡。
可陸惟章不是傻子。
他是這場上最擅長察言觀的人。
他又是世上最懂我的人。
又怎會看不出我眼底的荒蕪?
有一天清晨,他描眉時手抖了一下,畫歪了一筆。
我拿起帕子,要去掉重畫。
陸惟章卻突然抓住了我的手。
他死死盯著我的眼睛,聲音沙啞,帶著一掩飾不住的慌與自責:
「你以前生氣,是會不理我,是會冷著臉的,可如今……。」
我愣了一下,隨即彎起角,反手握住他的手,聲道:
「夫君,我如今知道怎麼做一個妻子了。」
陸惟章的眼眶瞬間紅了。
他猛地將我擁懷中。
「對不起……妙微,對不起。」
他在我耳邊一遍遍地道歉,聲音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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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該生那種心思,你打我、罵我都好,你告訴我怎麼樣才能原諒我,好不好?」
我任由他抱著,下擱在他的肩頭,看著窗外那株枯黃的芭蕉。
沉默無言。
5
那天陸惟章休沐,他執意要帶我出門。
他備了車馬,帶我去了城郊的幻住寺。
那裡,是我們定的地方。
那時的我們,還是兩個不知愁滋味的年人,在寺邊的姻緣樹下,係上過同心結,許願相依白首,良緣永結。
「妙微,還記得這裡嗎?」
陸惟章扶著我下了馬車,指著那棵掛滿了紅綢的古樹,眼神裡滿是希冀:
「當年我們在這裡求的簽,是上上簽,你說菩薩保佑,我們定能白頭偕老。」
我看著那棵樹。
樹還是那棵樹,只是紅綢太多,已經分不清哪一條是我們的了。
「記得。」我淡淡道。
陸惟章牽著我的手,十指相扣。
我們往裡面走。
寺中幽靜,只有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
我們剛走到一偏殿外,便聽到裡面傳來一陣誦經聲。
我和陸惟章停下了腳步。
殿門半掩,一個老和尚正對著幾個香客講經。
那聲音渾厚而滄桑,順著風,清晰地鉆進我的耳朵裡:
「……一切眾生從無始際,由有種種恩貪,故有回。」
陸惟章的子微微一僵。
他下意識地看向我,握著我的手猛地收,似乎想拉我離開。
「妙微,這裡風大,我們去別求個平安符……」
可我卻停下了腳步,像被定住了一般。
我聽見那老和尚繼續說道:
「一切眾生,種種顛倒,水中撈月,把虛的當作實的,把無常當作有常。」
我微微頷首。
是啊,紅易老,琉璃易碎,人心易變。
有香客追問老和尚道:「師父,怎麼講?」
老和尚嘆息一聲,語氣中帶著一種悲憫:
「譬如人眼有翳,見空中有花,那花本無實,因病而生。」
「但這病眼之人,不治眼病,卻盯著空中的花,想要留住它,想要它永不凋謝。」
「花開了,便心生歡喜,花謝了,便要哭號。」
老和尚頓了頓。
「殊不知,那花本就是虛妄的。」
那聲音不急不緩,卻字字如千鈞重錘,砸向我的靈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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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實無花,病者妄執。」
我和陸惟章的這十四年,那份我容不得一粒沙子的……
原來不過是我眼疾未愈時,看見的一朵空花。
彷彿有一把利刃,剖開了我的🐻膛,將我那顆已經腐爛流膿的心,赤🔞地挑了出來。
我那些年引以為傲的寧缺毋濫,我那視為命的「你泥中有我」,我那不願接瑕疵的瘋魔,不過是一場「妄執」的重病。
那一瞬間,天地間彷彿只剩下了這四個字。
「病者妄執。」
我渾的都在這一刻逆流。
原來如此。
我痛苦,是因為我把一場因緣和合而的虛妄,當了實實在在的東西,並執著于它。
我的眼淚毫無徵兆地奪眶而出。
陸惟章慌了。
他聽懂了那和尚的話,更看懂了我此刻的崩潰。
那種深深的自責和恐懼瞬間淹沒了他。
「妙微!別聽了!我們不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