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把捂住我的耳朵,把我的頭按在他的口,聲音急切:
「沒有什麼病,也沒有什麼妄執!是我不好,是我讓你委屈了。」
「我們回家,妙微,我們回家。」
他不想讓我醒。
他寧可我一直病著。
至還在乎他。
我靠在他懷裡,聽著他劇烈的心跳聲,淚水浸了他的襟。
我慢慢地拉下他的手。
我抬頭看著陸惟章,看著這個我了半生、恨了半月、如今滿眼驚恐和心疼的男人。
我突然覺得他很可憐。
我也很可憐。
我們都是這紅塵苦海裡,為了那一點點虛妄的執念,拼命折磨自己的瘋子。
「夫君。」
我乾了眼淚。
「我沒事。」
我輕聲說,「我們回家吧。」
6
從幻住寺回來後,我昏昏沉沉地睡了兩日。
夢裡,我一片白茫茫的大霧之中,踽踽獨行。
我手中握著兩個泥人。
我知道,那是我和陸惟章的彼此。
我握得很,可我仍然到手中的重量越來越輕,泥人在我指間一點點流逝,最後化作了塵煙,什麼都沒了。
我猛地醒了過來。
陸惟章就守在床邊,眼底滿是紅。
「妙微。」他聲音有些抖,「你嚇壞我了。」
他端著藥碗遞到我邊時。
我低頭喝了一口藥,苦在舌尖蔓延,心裡卻出奇地平靜。
「夫君。」
我靠在枕上,看著他,語氣平和:
「我想通了。」
陸惟章眼睛一亮:「想通了就好hellip;hellip;」
我輕聲打斷他:
「那老和尚說得對,我是病者妄執,我太想在這虛妄的人世間求一個完滿,所以才會因為你的一句話痛不生,才會拿簪子對著你,變了那樣面目可憎的瘋婦。」
陸惟章急急地握住我的手:「不是瘋婦,妙微,是我不好,是我hellip;hellip;」
「不怪你了。」我出手,「只是守著執念太苦,我想把這妄執破了。」
陸惟章深吸一口氣,重新握我的手:「好,我陪著你。」
陸惟章認真地給我在西院設了一間凈室。
一下朝,他便會鉆進這凈室裡陪我。
我在長案這頭抄經。
他在那頭批閱公文,或者是陪我一起抄寫。
他的字本來是那種鐵畫銀鉤、鋒芒畢的館閣,如今竟也寫得收斂了筆鋒,變得圓融而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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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他會停下筆,痴痴地看我許久。
「妙微。」
他喚我,聲音很輕。
「既然這紅塵讓你覺得苦,那我們便一起離了這紅塵。」
我們隔著一張書案,隔著明明滅滅的燈火。
我看著他在燈下專注的側臉。
歲月在他眼角刻下了幾道細紋。
「夫君公務繁忙,不必如此。」我淡淡道。
他抬起頭,沖我出一個溫和而疲憊的笑:
「妙微,我喜歡在你邊。」
「哪怕你只是這案頭的一縷煙,我也守著你。」
只要有空,他便陪我去幻住寺聽老和尚說法。
我們並肩跪在團上。
老和尚講「別離」,講「苦集滅道」,講「無掛礙故,無有恐怖」。
曾經因為而生的嫉妒、佔有、瘋狂、痛苦,一點點地從我上剝落。
可惜,這紅塵俗世,還沒打算放過陸惟章。
皇帝對他的倚重越來越深。
邊關戰事、江南水患、朝堂黨爭hellip;hellip;一件件一樁樁,像無數看不見的線,死死地纏住了他。
他開始頻繁地上書,請求致仕。
第一次上書,皇帝留中不發。
第二次上書,皇帝在朝堂上斥責他「正值壯年,何談歸」。
第三次,他甚至稱病不上朝,想要強行退下來。
那天晚上,宮裡來了人,那是皇帝邊的掌印太監,親自帶著聖旨和醫到了相府。
話裡話外全是敲打:
「陸大人,陛下說了,天下蒼生離不開您,陛下知您康健,尊夫人若是有恙,醫隨您調遣,但若是為了兒長誤了家國大事,那便是陸大人的不是了。」
送走太監後,陸惟章在院子裡站了很久。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
他穿得單薄,站在雪地裡,背影看上去有些蕭索。
我走過去,替他披上一件大氅。
「妙微hellip;hellip;」
他回過頭,滿風雪,眼眶通紅。
他抓著我的手:
「我想帶你走的,我想帶你回江南,去個沒人的地方,只有我們兩個。」
「我想把這服了,把那些俗事都扔了。我想和你在一起。」
他的聲音哽咽,充滿了深深的無力:
「可是hellip;hellip;我走不了。」
「凡塵俗務,我掙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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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
看著這個曾經意氣風發要在朝堂上做出一番事業的男人。
「沒關係的。」
我出手,替他拂去眉間的落雪:
「惟章,你我各有各的業要還。」
「妙微,別這麼說hellip;hellip;」
他把臉埋在我的掌心,滾燙的淚水落在我的掌心:
「你等等我,再等我幾年,好不好?」
7
二十幾年一晃而過。
陸惟章將我抱在懷裡,我們就像尋常夫妻那般,過半開的窗欞,看外頭的那一寒月。
寒月印在庭院的那方池塘裡,波粼粼。
陸惟章把臉埋在我的頸窩。
「妙微hellip;hellip;」
他聲音裡帶著乞求:
「這輩子太短了,是我不好,蹉跎了二十多年。」
「妙微,你答應我,來生我們還做夫妻,好不好?」
「下輩子,我絕不再讓你傷心。」
我輕輕搖了搖頭。
「夫君。」我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我不願再有來世了。」
陸惟章渾一僵,喃喃道:「為什麼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