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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嘆了口氣,目投向夜空:「做人太苦了,生老病死,別離,求不得,怨憎會,在這回裡轉來轉去,不過是換個皮囊繼續罪。」

「我不想再來了。」

我看著他,平靜地說道:

「陸惟章,願你我,同圓覺大寂滅海。」

陸惟章執拗地抱了我,我到有一滴淚落在我的後頸:

「妙微,你不許去,我也不去,你若是不願做人,我們就做鳥,做魚,做兩棵纏在一起的樹!」

我有些憐憫地看著他。

他還是那個「病眼見空花」的人。

明明抓不住,卻偏要抓。

我抬起手,指了指庭院裡那方池塘。

已是初冬時節了,水面上結了些許薄冰。

「夫君,你看。」

我輕聲道:「那池子裡,有一個月亮。」

陸惟章順著我的手指看去:「是hellip;hellip;是月亮。」

我沖他微微一笑:

「你若是真想求來世,真想讓我答應你hellip;hellip;」

「你去把那個月亮撈上來給我。」

「你把水裡那個月亮撈出來給我,我就答應你,生生世世,永不分離。」

陸惟章愣住了。

他是當朝大學士,是飽讀詩書的鴻儒。

他當然知道「水中月,鏡中花」是什麼意思。

他當然知道那隻是個倒影,是不可的虛妄。

我這是在告訴他:我們的,甚至所謂的來世,都和這水中月一樣,看著,其實不過一場空。

我是在讓他死心。

可是,他盯著那池水看了半晌,突然鬆開我,踉踉蹌蹌地向門外沖去。

「好。」

「我去撈!我去給你撈!」

「陸惟章!」我大驚,想要喊住他。

他沖進寒風裡。

連大氅都沒披,像個瘋子一樣沖到了池塘邊。

沒有毫猶豫。

噗通一聲。

年過半百的一品大員,跳進了冰冷的池塘裡。

水花四濺,打破了那水中月。

原本的月亮,瞬間碎了千萬片粼粼的波

我心如刀絞。

是因為悲憫嗎?

他在水裡撲騰。

冰冷刺骨的池水沒過他的口,他凍得發紫,渾抖,卻還在水裡發了瘋似的手去抓。

抓那些破碎的點。

抓那些隨波逐流的倒影。

「在這hellip;hellip;在這hellip;hell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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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邊哆嗦,一邊捧起一捧水,想要捧給我看。

可水順著指流走了。

他又去抓,再去捧。

一次,兩次,三次。

「為什麼撈不上來hellip;hellip;為什麼hellip;hellip;」

他在水裡哭嚎,聲音悽厲。

「妙微hellip;hellip;我抓不住它啊hellip;hellip;」

我看著這一幕,視線模糊,原來我的眼眶裡不覺已蓄滿了淚水。

下人們聞聲趕來,驚呼著跳下水,將陸惟章七手八腳地拖了上來。

他渾

但他還在掙扎著看向我的視窗。

抖著張開手,掌心裡只有一灘渾濁的汙水,和幾枯敗的雜草。

「妙微hellip;hellip;」

他哭著喊我:

「撈不上來hellip;hellip;我真的撈不上來hellip;hellip;」

我隔著窗,看著他那副狼狽的模樣。

「傻子。」

我輕聲嘆息。

「撈不上來就對了。」

「因為那本就是hellip;hellip;假的啊。」

8

老和尚說,人乃地水火風四大假合。

爪齒,皮筋骨,髓腦垢,皆歸于地。

唾涕膿,津涎沫,痰淚氣,皆歸于水。

暖氣歸火,轉當風。。

地、水、火、風。

這四樣東西,因緣際會,湊在一起,便了這個做「沈妙微」的軀殼

如今緣分盡了,它們便要散了。

我躺在榻上,陸惟章守在我邊,眼睛裡含著淚水。

他兩鬢已斑白了。

我有些恍惚地想:

等這皮歸了土,水歸了河,暖氣歸了火,轉歸了風hellip;hellip;

這世間,哪裡還有一個「沈妙微」呢?

原來,我是沒有實的。

原來,我執著了一輩子的「我」,也不過是聚散無常的幻影罷了。

陸惟章還在哭。

「妙微hellip;hellip;別丟下我hellip;hellip;」

傻子。

既然「我」本來就是假的,是幻化出來的,又哪裡來的丟下呢?

當年的我,想把我們當泥人打碎了,用水調和,你泥中有我,我泥中有你。

如今我才明白,不用打碎,也不用調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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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限一到,我不存在了,你也不存在了。

我們終究都會散這天地間的塵埃。

不分彼此。

但也互不相干。

我閉上了眼睛。

耳邊似乎傳來了陸惟章的呼喚,那聲音很遠,像是隔著千山萬水。

9

大家都說陸大人耽于思念亡妻,變得有些瘋了。

他終于如願辭去了所有的職。

他白日裡若是清醒,便坐在沈妙微曾經修行的靜室裡,對著抄寫的經文發呆。

若是醉了,便會有些神志不清。

家中老僕常聽見他在深夜裡自言自語:

「妙微,今日這墨有些幹了。」

「妙微,這雪又下了,你冷不冷?」

無人應答。

他覺得自己就像是個永遠醒不過來的醉漢,明知眼前種種皆是虛妄,卻怎麼也放不下。

過了四十九日滿七那天,陸惟章強撐著病,去了幻住寺。

他沒有坐轎,也沒有乘馬車,而是一步一步,踩著積雪,走上了山道。

每走一步,他都在想:

當初妙微走這條路的時候,是在想什麼呢?

是在想那個「病者妄執」,還是在想怎麼丟下我?

到了古寺,依舊是那間偏殿。

那個老和尚,似乎早就在等他。

陸惟章沒有行禮,也沒有客套。

他形容枯槁,眼窩深陷,直地跪在團上,聲音沙啞:

「大師。」

「你說『空實無花,病者妄執』,聽進去了,悟了,走了。」

「可我hellip;hellip;悟不,放不下。」

老和尚看著他,嘆息一聲,念了一句經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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