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語裡的機鋒,人名背後的關聯,我大多聽不懂,卻強迫自己記下。
太后娘娘偶爾會瞥我一眼,見我姿態優雅,神專注,便不再多看。
十二個月過去,我終于在何尚儀的裡聽到「尚可」兩個字。
這是第一次給予肯定。
「剩下半日姑娘好生休息,明日開始,姑娘便要學品級和宮務了,須得打起十二分神,容不得半點錯。」
我福點頭:「靜瀾記住了。」
那天後,何尚儀不再只糾正我的姿態。
有一本厚厚的冊子,裡面麻麻記載著後宮所有主位、妃嬪。
有臉面的、侍,乃至與前朝關聯的貴戚名錄。
每個人的姓氏、籍貫、家世背景,乃至何時宮、有無子、喜惡。
甚至與誰好、與誰有隙,都羅列其間。
03
何尚儀翻開冊子,從第一頁的孔氏開始。
「這些不只是讓姑娘背下來,更是讓姑娘看明白,在這宮裡,一個人從來不是一個人。」
「們後連著父族母族,連著恩寵起伏。看懂了這些,你才知道,什麼人可以走近,什麼人必須遠離,什麼話能說,什麼話聽了要當作沒聽過。」
白日,我跟著理壽康宮的瑣碎宮務。
讓我看賬冊,以及各宮遞來的帖子格式與用語。
不時提問:「這是太后賜給陳昭儀的節禮,為何比給李貴人的厚兩分?」
我依據宮規條文,老實回答:「因為陳昭儀有公主,位分又高,按照宮規,誕育皇嗣者應有額外賞賜以示嘉獎。」
何尚儀反問:「若按此例,劉貴妃亦育有皇子,為何此次賞賜反不如陳昭儀?宮中誕育子嗣者不止一二,為何獨在此顯出差別?」
我一時語塞,這才意識到,所學的規矩律法不過皮。
真正的關係與分寸,全藏在那本厚厚的冊子裡。
名為妃冊,實為人。
陳昭儀雖育有公主,卻長期無寵,家族式微。
太后厚賞並非僅為公主,更是做給那些可能怠慢們母的人看,是一種不聲的庇護。
而李貴人正當盛寵,賞賜過厚易招六宮側目,也易令其驕縱,適中即可。
至于劉貴妃,其父兄在朝中頗有勢力,娘家私下補不,反而不用太后過多關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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搖搖頭:「看來,看和聽,還不夠。」
「從今日起,每日晚膳後,你晚睡半個時辰,將這冊子抄寫兩章。全書抄完十遍之前,不必再來回我的話。」
我心頭一,卻不敢辯駁,低頭應道:「是。」
夜裡,我伏在案前,一筆一劃,謄錄著這些錯綜復雜的關係網。
何尚儀坐在不遠,就著一盞燈,靜靜做著針線。
抄到第七頁,我實在睏倦,手腕痠痛難忍。
一個恍惚,一滴墨漬滴在剛抄好的紙上。
我心頭一慌,下意識看向何尚儀。
放下手中的活計,走過來。
「你覺得苦,覺得難,是麼?」
沒等我回答,自顧自說下去:「太后娘娘與你一般大時,已開始跟著當時的宰相夫人學習掌理部分家事了。」
七歲…掌家?
似乎看我心中驚愕,淡淡道:「太后娘娘是孔氏嫡出的長,要學的東西,比旁人只會更多,更細。」
「自會拿勺子起,學的便是用膳的規矩,會握筆時,臨的不是詩詞,而是家族譜係與朝臣名錄。」
我眉頭忍不住跳了跳:「是否,有些早了?」
進宮前,父親雖會請來夫子教書,可完課業後,我便能去秋千架上鞦韆。
從未像進宮後這樣,每日一睜眼便是規矩。
何尚儀輕輕笑了笑:「對尋常人家是早。可在當時的宰相府,這便是常態。」
「相爺膝下,僅夫人所出的嫡子便有六位,太后娘娘下面還有三位嫡妹,後面還有若干庶出妹妹。」
「為嫡長,的一言一行,皆是妹妹們的表率。若不學在前面,不做得無可指摘,下面的妹妹們該如何學?孔氏的門風,又該如何維係?」
為我倒了杯茶,推到我面前:「姑娘,太后娘娘看人從不會錯。從幾百份宗冊裡,獨獨挑中了你,自有你的過人之。」
「你要明白,你學得好與不好,不僅僅是你自己的事。你若學不出個樣子,旁人看了孔氏的笑話是小,你遠在藍田的父母,又該如何自?他們送你來,是盼著你好的。」
這些話沒有一句苛責,可卻如當頭冷水。
是啊,我是從幾百個宗冊裡挑出來的佼佼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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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喊累,但絕不能學不好。
因為後果我承擔不起,遠在藍田的父母,更承擔不起。
04
我沒有再說什麼,只將這張洇開的紙移到一邊,重新鋪起幹凈的紙。
提筆蘸墨,從頭開始。
四年時間,這本厚重的冊子,我早已經抄寫了不止十遍。
字跡從最初的稚,到後來的端正。
再到如今,已能寫出與太后六七分相似的字型。
冊子裡的容,早就爛于心。
何尚儀偶爾提及某個人,我腦中便能自浮現與之關聯的所有脈絡。
太后娘娘考問我的次數越來越多,問題也越來越深。
從「趙貴妃與林淑妃因何不睦」的舊怨。
到「上元節宴會,進宮的朝臣家眷應如何排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