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指了指正中的主屋。
阿彭安置我的是側屋,主屋空置著。
阿彭不疑有他,跟著我進屋取了妝奩,又為我打來一桶熱水。
「竇夫人早些歇息,我就在院外。」
我點點頭,目送他出了院落,從妝奩底下的夾層裡取出幾粒褐的藥丸,灑在窗邊。
不一會兒,一隻通黑的鳥兒被藥香吸引過來。
我從襬上撕下一片布條,用脂寫了一個「葭」字,係在鳥上。
鳥兒吃飽了,撲騰著翅膀離去。
夜裡,我見地失寐了。
輾轉半晌,乾脆披起,推開半扇窗吹風。
卻見院門正好被人推開。
衛耀走了進來。
我怔了怔,連忙躲在未開的半扇窗後,將臉在黑暗中:
「不知將軍深夜到訪,可有要事?」
他還披著銀甲。
行走之間,有輕微甲片相擊聲。
響在窗外停下。
「我住這裡。」
我愣了愣。
「將軍要住主屋?」
「捨不得嗎,畢竟是你跟霍崢的屋子。」
我不明白他哪來的火氣,低聲下氣道:「自然不會,將軍奪了宛陵,城中的一切便都是將軍的。」
我只是有些詫異,衛耀要住主屋,為何還要將我也安置在這個院子裡。
他靜了片刻,反問我:
「一切都屬于我嗎?」
我聽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也明白他為何將我安置在這裡了。
他看上了我這張臉。
或許是出于對竇令儀的思念。
可我高興不起來。
衛耀變了,他也變了一個貪心的男人。
有一位季夫人,他不滿足。
可明明他說過,他只要一雙人的。
我聲說:「自然。」
窗外卻沒了靜。
我正想探出頭去看,一隻手卻進來,拉住了窗扇,將它合攏過去。
「很晚了,歇息吧。」
8
第二日,我給自己上了妝才出門。
竇氏兒都有一雙妙手。
我也不例外,妝容修飾之下,鏡中人眼角眉梢頓時浮現一陌生的明豔。
攬鏡自照,我又用硃在那顆胭脂的淚痣上點了點。
嗯,更不像竇令儀了。
我去尋衛耀。主屋的門敞著,卻是阿彭進進出出。
「竇夫人!」
他抱著一疊眼的裳朝我點點頭,目落到我臉上,愣了愣:「夫人可真!怪不得世人都說竇氏生青娥,一朝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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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到一半,他發覺不妥,連忙咽了回去:
「竇夫人恕罪,是我失言了。」
我笑笑:「無事。」
他也沒說錯。
竇氏生青娥,一朝換綾羅。
這本就是河西竇氏百年寫照。
子們如上好的珠寶,被獻給達顯貴,為家族增添彩。
姑母如此,阿姊如此,我亦不能倖免。
無能懦弱如我大哥,卻能坐榮華。
何其不公。
阿彭撓著頭赧然。
我岔開話題:「昨日之事,你可有回稟將軍?」
「我正要同夫人說這件事。」
說到正事,他也不赧了:「季夫人近來愈發虛弱,不知夫人所說的醫在哪,主公想請儘快去看顧季夫人。」
「城中得突然,應當藏起來了。」我道,「我有辦法找到,阿彭校尉能帶我出府嗎?」
阿彭猶豫了一下:「我要請主公示下。」
我理解道:「那我就在此等候。」
阿彭抱著裳離去了。
方才說話時我多看了兩眼,認出這都是霍崢的。
門大敞著,我忍不住往裡面看了幾眼。
屋果然有一些微妙的變化。
牆上未開刃的禮劍、書案上的文雅玩,窗臺下的博山爐通通消失了。
櫥半開著,卻只剩下我的衫。
霍崢的痕跡從這間臥房裡被抹除了。
而我的品卻紋不,就連我隨手放在妝臺上的兩支髮簪都還安靜地躺在原。
但與此同時,又多了一些衛耀的。
比如斜靠在妝臺上的那柄環首刀。
纏刀的舊布與髮簪上的玉墜纏在一起。
我一時有些恍惚。
分不清此時到底是在宛陵,還是昔日中都大將軍府。
回過神時,我已經來到妝臺旁。
這把環首刀刀鋒利鋥亮,環首卻用一塊舊布纏著。
指尖輕輕將其平,一片仙山紋映眼簾。
時下貴多用雲氣紋、茱萸紋,而這片天青布料上繡的卻是仙山紋。
我最仙山紋。
這是我陪衛耀去州時穿的舊。
……
「你在做什麼?」
9
我回頭。
衛耀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門外。
我連忙收回手:「將軍勿怪,我只是看這上好的環首刀,卻纏著一塊舊布,有些奇怪罷了。」
衛耀淡淡瞥了它一眼:
「一個沒有良心之人的東西。用它纏刀,提醒自己勿忘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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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
應該是我記錯了,這大約不是我的。
衛耀答應了讓我出府。
但他要親自看著我。
我倒是不介意。
此時我也不想跑了,如今看來,衛耀並不打算殺我,與其去春谷尋霍崢,還不如暫且留在這裡。
至跟手下敗將比起來,兵臨中都的人更可能是他。
但我們兩人並肩上街,很是收穫了一些怪異的目。
一半來自宛陵百姓,我為了籠絡民心,天冷時施粥,天熱時送消暑湯,許多人都認識我。
另一半則來自衛氏的部曲、士卒,他們竊竊私語,大約在猜測我的份。
衛耀言行坦然。
他繼承了衛大將軍治下之道,軍紀嚴明,一夜過去,宛陵已經恢復了平靜,有些膽大的百姓甚至已經如往日般掛出了招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