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未料到，林家經我這些年苦心經營，非但未倒，反過得愈發好了。
大哥哥中了進士，幾個庶弟讀書上進，庶妹們嫁得雖非高門，卻夫妻和睦，日子安穩。
說後悔了，後悔不該將終輕易託付，後悔不該不信姐姐的肺腑之言。
然悔之晚矣。既已籠，翅折難飛。
二妹妹離開後，五妹妹一邊整理藥櫃，一邊嘟囔：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大姐姐為謀劃那麼多，偏不信……」
我著窗外漸漸放晴的天空，輕聲道：
「子在這世道本就艱難。深宅之中，眼見著母親病弱，父親荒唐，姐妹前程未卜……想尋個強有力的倚靠，尋條看似明的出路，也是人之常。」
如同我與林家。
我這些年費盡心，平衡各方，培養弟妹，穩固家業，也不過是想讓林家為我在這世上最堅實的倚仗。
讓我不必依附任何人，不必看任何人臉，便能活得從容面。
這條路走得艱難，卻是我自己選的。
19
二妹妹生產。
這一胎懷得艱難，胎兒過大，折騰了一天一夜還未落地。
產婆出來說，怕是兇多吉。
五妹妹聞訊，背起藥箱便沖去了王府。
在產房裡守了整整六個時辰，用銀針疏導，用藥湯催產，最後親手將那個九斤重的男嬰接生出來。
二妹妹渾，像從水裡撈出來一般。虛弱地攥著五妹妹的手，淚流滿面：「五妹妹……多謝你……救我母子命……」
五妹妹一邊拭手上汙，一邊淡淡道：
「不必謝我。是大姐姐早瞧出你腹大異常，怕你難產，才讓我專攻婦人科，學了這接生的本事。」
二妹妹怔怔著帳頂，淚水順著眼角鬢髮。
三日後，讓丫鬟送來一個紫檀木匣。
匣中是名下的田莊地契、鋪面文書。
那是母親生前攥在手裡，始終不肯給我的產業。
「二姑娘說……歸原主。」丫鬟低聲道。
我著那些泛黃的契紙，沉默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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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上蘇氏過門後陸續到我手中的部分，以及這些年來我自己暗中置辦的產業，我手中已攢下一份頗為可觀的家業。
足夠我餘生食無憂，也足夠我去做一些想做的事。
20
又一年桃花開時，我為自己尋了門親事。
對方姓沈，名清遠，江南人士，是個屢試不第的舉人，如今在鄰縣書院做山長。
年過三十，娶過一妻，難產而亡，未曾續弦。
家中唯有老母一人，清貧度日。
我託人細細打聽過。
子溫和，品行端正，無不良嗜好，唯讀書教書。
書院裡的學生都敬他他，說他「學問淵博，誨人不倦」。
最關鍵的是，他的書院在鄰縣，離林家所在的州府有二百裡之遙。
我將婚事稟明大哥大嫂。
大哥哥沉默半晌，道：「妹妹為這個家付出太多。如今既有了心儀之人，哥哥自當全。只是……終究是遠嫁，往後想見一面都難。」
嫂嫂紅著眼眶，握著我的手：「妹妹放心去。家中一切有我。往後年節，我讓文軒接你回來小住。」
我笑著搖頭：「不必。既嫁了，便該在夫家安心度日。時常回來，反倒惹人閒話。」
我是存了心要遠離的。
與兄弟姐妹在一久了，日日相見，瑣事纏，再深的分也難免生出齟齬，染上塵埃。
倒不如離得遠遠的，隔著山水，偶爾書信往來，互報平安。
那份脈親，反而能長久保鮮，在記憶裡永遠溫熱。
21
我出閣那日，是個晴好的春日。
林家張燈結彩，賓客不多，卻都是至親。
大哥大嫂早早備好了嫁妝。
樣樣緻實用，不遜于二妹妹當年的風。
幾個庶弟都從書院趕了回來。
林瑞已是秀才，言談舉止沉穩有度；林祥準備考武舉，姿拔如鬆；連最淘氣的林福，也規規矩矩穿了新，向我行禮道賀。
三妹妹著孕肚，拉著夫君的手，笑說的胭脂鋪子已開了三家分號；四妹妹帶著鏢頭，送上一對鑲寶石的匕首，說是走鏢時得的稀罕；五妹妹背著的藥箱，塞給我一大包心炮製的藥材，絮絮叨叨囑咐如何服用。
二妹妹沒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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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送來了添妝禮。
一套赤金紅寶石頭面，華璀璨。
附的信箋上只有一句話：「願姐姐此生，不再為任何人委屈自己。」
我過冰涼的寶石，輕輕笑了笑。
人散後，孃一邊為我梳頭，一邊抹淚：「姑娘這一走，老奴心裡空落落的……本該是風嫁人的年紀，卻耽擱到如今……」
銅鏡中映出一張不再年輕的臉。
眼角有了細紋，皮也不復時的潔。
可我看著鏡中的自己，卻覺得前所未有的輕鬆。
「嬤嬤，」我輕聲道，「我覺得這樣很好。」
真的很好。
22
婚那日，沈清遠穿著半新的靛藍長袍來迎親。
沒有八抬大轎，沒有喧天鑼鼓，只有書院幾個學生跟在後面，一路灑著花瓣，唱著《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我坐在青布小轎裡，聽著年們清越的歌聲，忽然了眼眶。
三間瓦房，一方小院，院中種著幾株桃樹，正是花開時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