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夫人對爺向來是無有不依的，府裡的丫鬟也跟著沾了。
夫人特請了先生，眾多丫鬟裡，綠杏原就在閨塾裡學過，是家裡落魄了才輾轉到了侯府。
先生起先教我們《論語》《戒》一類的書，後來發現，好幾個竟是大字不識的，也犯了難，又從開蒙的書教起。
我們等忙完了差事，就跟著綠杏學識字，先生沒說清的，也請教綠杏。
我和綠喜都是大字不識的，一開始連握筆姿勢都怪異。
綠喜一做功課就打瞌睡，苦著臉塞給我半塊糕：「綠枝姐姐，你幫我做，我就是學上十年，也不能做出一首像樣的詩來。爺不知患了什麼病，風一樣地折騰咱們。」
我趕捂住的，正上李聞祁打馬回府，將鞭子隨手遞給小廝春生。
「誰要能討來那冊孤本，宸王妃贈的那柄玉如意都賞得。」
「孤本？」
我聽了一耳朵，心裡有了計較，私下裡套出春生小哥的話。爺口中的孤本《寒香別錄》，裡頭收錄了大量香譜古方。
出府不易，總要借著正頭差事的名義，一次次攢著。我跑遍了全城的書局，終于在城西的一家找到爺要的那本《寒香別錄》。孤本價貴，我狠狠心，咬牙褪下了夫人初見時賞我們的一支釵子。釵頭的珠花絞著銀，總值幾個錢。
「再加上這個。」
書局的掌櫃鬆了口：「誰家郎君這樣好福氣？」
我心裡歡喜，書揣在懷裡往回走，想著我也不要玉如意，只要爺賞我五兩銀，三兩也行。
回去後，我將孤本放在爺書齋的案幾上，保管他一眼就能瞧見。
午後，爺去了書齋，裡面沒聲響。
我想去近前伺候，盼著李聞祁問起案幾上《寒香別錄》的孤本，肚裡還反復揣著幾句討賞時候的漂亮話。
剛一靠近書齋，就瞧見爺正握著汀蘭的手教習字。
不知汀蘭寫了什麼，李聞祁瞧了白宣上的字，好氣又好笑：「好好的一張楮皮宣都給你糟蹋了。」
爺拿過案幾上的《寒香別錄》，汀蘭拿這書冊練手。
汀蘭接了直呼可惜，「這不是爺心心念念的孤本嗎？」
李聞祁哄：「有什麼稀罕的？也不曉得誰拿過來的，約莫是個分不清孤本和拓本的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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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人」兩字，隔著門，卻似劈頭蓋臉自兒裡刺出來，讓我無地自容，險些站不住。
我就是爺口中那個分不清拓本和孤本的俗人，還自以為撿了天大的便宜。
4
李聞祁這時候卻發現了門外的靜。
「那個穿的，小小年紀便不學好，竟學會窺探主子了？」
我的話噎在嚨裡。
委屈是有的，但早也習慣了。
爺臉盲，我又生得平平無奇，府三年，他總也記不住我的臉。
侯府裡的丫鬟，可私下置辦裳，只要、規格不越過主子，倒不拘穿什麼。丫鬟中只有我，總是府發下來的那兩套替換著。
我行了禮，跑開了，將孤本的事藏進心裡，不敢再提。月錢沒了，賞銀也沒了，實在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一來二去的，我也長了教訓，有些事，不是努力就有用的。
就像我們這些丫鬟裡，爺只有待汀蘭是不同的。
當初一併府的四個丫鬟裡，綠意、綠杏、綠喜、綠枝。唯有綠意被爺做主改了名字。他說綠意勝雪，子又溫婉嫻靜，「岸芷汀蘭」，這名字與極相配。
我本該早早死了心的。
可老天又偏偏與我作對，總是賞一掌，再給一塊飴糖。
臨近年關，要灑掃，呈聞院的每一角落都不能放過。我分派的是書齋的活，爺的書要曬，等過書匱、架，再放回去。
我搬了一摞出去，懷裡的東西堆得高，不想迎面撞上府裡的呂管事，壘在最上頭的一方仿古硯就滾了下去。
呂管事拾起那方硯，一臉心疼地驚呼：「還帶著金星呢，這批送進來最好的，莫說硯額磕壞了一角，就是剮蹭破一點兒，你這條命撂進去都賠不起。」
我嚇壞了，手足無措地抱著懷裡的書，直髮抖。
「貴叔，不過是方硯，你嚇做什麼？」
李聞祁的聲音從廊下傳來。
「母親總我讀書，耳朵都要起繭子了，我昨兒喝了酒，氣不順，順手給砸了。」
管事狐疑的目在硯臺和李聞祁之間遊移來去，終究是作了罷。
李聞祁沖我眨眨眼。
見我還呆著，他無奈地拉起我的手，語氣溫：「不是沒事了嗎？天塌下來，有爺我頂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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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爺握過的指尖發燙了許久。
我又生了奢念，想著是不是，只要綠枝我再踮一踮腳，爺就能看得見我了，我的月銀也能漲到六貫。
機會再一次送到我手裡。
年關將至，春生小哥告訴我，國公夫人辦了一場馬球會。爺的名聲不好，屆時上陣，怕是沒人助威。他說爺極面子，誰家沒個娘去助興？總不好花樓裡的姑娘過去。
可丫鬟要隨行，得站一整日的。呈聞院裡的丫鬟推三阻四，都不願。
我願去。
盼了一天，腳都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