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是最後一局上場的,彩頭是盞魚燈,不算稀奇,但底託是金片做的,遙遙去,一排金片被日頭晃過,魚鱗似的泛著,真好看啊。
爺鮮怒馬,眉眼恣意:
高頭大馬自我旁經過,李聞祁的聲音也傳了過來:「綠枝,且等爺我替你贏來。」
我呆住了,那是爺頭一次喚我的名字。
不是「喂」,也不是「那個穿的」。
我不敢同貴人小姐們坐在一,只在拴馬樁旁,又不敢喊得太賣力,只敢低嗓音,讓自己的聲音混在助威的聲裡,小小的、很堅定。
李聞祁帶著的那一隊贏了,與他好的公子哥兒簇擁著他去花樓裡吃酒慶賀。
爺意氣風發,頭也不回地隨他們上了車駕。
車鈴晃過。
爺走了。
他好似忘了,還有一個來替他助威的丫鬟。
5
我是自己回去的。
但魚燈的賞賜是實在的,爺說了是替我贏的。
我心心念念等著,兩日後,魚燈就到了汀蘭手中。
李聞祁好似忘了,那盞魚燈是該給我的。
我拉著汀蘭,去爺面前辯。
「前兩日去馬球會上,給爺助威的分明是我。」
李聞祁醉了酒,捂著半邊臉,端詳著我的臉,好似記不起有我這號人。
我遙遙看過一眼,那魚燈底託嵌了金片,若兌了銀子,說能得五十貫,不得不爭。
汀蘭在一旁漲紅了臉,支支吾吾地說不出個所以然。
我還要再辯,李聞祁卻冷了臉:「你倒是膽大,敢冒領別人的功?」
「去外頭跪著。」
庭院樹影沙沙作響。
爺隨手一指,就定了我的罪。
四方的宅院,好似灌了風,前一日才下過雨,地上,那寒氣不要錢似的往骨頭裡鉆。
我一言不發,在院裡跪了足足三個時辰。
直到日頭西斜,掌燈時分。春生小哥打著哈欠過來,說爺出府了,我快起。
綠喜將我扶回去,路上一直打擺子,到了房裡,膝蓋已經青腫得厲害。
夜裡迷迷糊糊就發了高熱。綠喜抱著我哭,府醫在侯府大房那頭,呈聞院也不會為了一個丫鬟夜裡去延請。
綠喜又去求汀蘭,汀蘭一邊罵晦氣,一邊去府裡問管事娘子要日前剩下的兩副傷寒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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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的綠枝燒得糊塗,腦袋卻徹底清醒過來。
我只能得兩貫,只有這兩貫該是我的,我不該想六貫的。
那時候,汀蘭還和我們幾個睡大通鋪,將魚燈掛在床頭,旁人要細瞧,便寶貝似的捂在懷裡,不許我們多看一眼。
天將拂曉,我下了床,瞪大眼睛,就著天,將那墜著流蘇的魚燈底託看了又看。
原來是金箔紙,不是金片,那我就安心了。
心裡的委屈也了一半。
6
送我去安王府的馬車就停在外頭。
綠喜來送我,搭搭地哭個淚人,好好的一方絹子都洇了。
「哭什麼?我是去好地方,又並不是去墳裡。」
卻哭得更兇了。
我心裡本來沒那麼傷心,見哭得厲害,又難起來,手了綠喜頰上的,逗:「真想給我上墳啊?我家裡還有一個老孃,一個嫁了人的姊姊,怎麼著也不到你不是?」
我家當多,箱籠裡塞了一層,春夏換洗的兩套,年節發下的夾襖,嫻娘子送我的舞,鼓鼓囊囊的……還有收拾書齋時,我藏起的那冊《寒香別錄》的拓本。
聞風進來的汀蘭,盯著箱籠:
「這些破爛還有什麼好收拾的,你不會以為憑你還能在安王世子手裡討得了好?」
綠喜也不哭了,叉著腰,一腔怨氣全沖著汀蘭去了:「你去你的屋裡,爺心疼你,給你單獨分了屋,還來我們這兒做什麼?」
汀蘭也不惱,看著我,難得了語氣:「綠枝,之前是我對你不住。」
從前,汀蘭與我說話不是夾槍帶棒,便是頤指氣使,如今竟肯和和氣氣地送我一程。
其實我怨的人,從來也不是。
在這宅院裡,我們總得爭。
願也得爭,不願也得爭。
我那床被子給了綠喜,還小,兩床蓋在一起,冬日就不怕盆裡炭火了。我嘆了口氣,將箱籠裡嫻娘子送我的那套舞拿給汀蘭。
「你真肯給我?」汀蘭猶豫著,了手又回去,不敢接。
我真心實意塞到手上:「你腰肢纖纖,穿這個好看。」
汀蘭紅了臉,說話也變得哼哼唧唧的:「好啊,綠枝,你敢取笑我?」
我們相視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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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的恩怨似乎也在這一刻被抹去了。
路過外院的時候,日頭高懸。
府裡的小廝坐在石階上,幾人正抓鬮決定,今晚誰去接在花樓裡喝酒的李聞祁。
他們瞧見我,神都不大自在,了短簽的春生跑過來,遞過來一包饊子。
「綠枝妹妹,拿著路上吃。」
春生不說保重,不說寬,只說要行路,總要填飽肚子。
我謝過他。
其實安王府不遠,近畿之地,富貴門庭總落在一。
爭了這麼久,我也累了。
就這樣吧。
安王府是閻羅殿也好,獨木橋也罷,我且闖一闖。
7
安王世子京後。
上京的貴族不清聖人的意思,但安王世子累累功勛在,回來總是要錦上添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