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先都試探著送了一批貴禮去賀。
沒承想,怎麼送去的,就被怎麼扔回來,弄得好沒臉。
後來有人揣,涼州城荒僻,難生人。
傳聞那安王世子形貌醜陋,多有怪癖,送禮倒不如送人合算。侯府也跟風要送人,大房那頭攛掇幾句,夫人便攬了這送禮的事。
回來院裡冷靜下來,夫人又直呼上當,竟去做這個出頭鳥。頭一批送禮的,就是蹚一條路,誰也拿不準,安王世子會怎麼置,會不會因此遷怒于人。
李聞祁見母親為難,便說他來辦。
我沒想過,安王府會是這樣的景。
所有送來的人被幾個軍漢帶去院中,我是最後來的,剛和們跪在一。
前面敞開的門裡,一顆腦袋,就骨碌碌地滾了出來。
地上的那顆頭淋淋的,披散著頭髮,約能瞥見一張素白的人面。
一個銙帶上別刀的壯漢,著臉走過來,抓起那顱頂的頭髮,一提一拎,從我們旁走了出去。
那顆腦袋還在滴——
膽小的人已經暈了過去,又被左右掐著人中弄醒過來,再醒來,就哭天抹淚的。
屋走出一個管事模樣的人,形魁梧,吊著眉:「這年頭,送來的禮都能混進刺客?」
人們都嚇白了臉,膽小的哭得連聲腔也變了調。
我哪裡見過這種陣仗。
在侯府裡當丫鬟,頂天了也是今日扯頭花,明日爭恩賞。
院裡一眾人,都是並著契送來的,個個姿容艷麗,珠翠滿頭。我混在其中,因容庸常不起眼,卻也因這過分濫的裳而太顯眼。
接著,便是驗人了。到我時,我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報了名諱後,便垂頭不敢言語。
那管家低頭,契在手裡嘩嘩作響,他翻了又翻:「沒有你的契。」
怎麼會沒有。
我立時驚得滾了一背的冷汗,伏在地上磕頭,不忘搶白道:「我不是刺客,真的不是。」
地上還蜿蜒著一道目驚心的跡。
我只想活,滿腦子都是那頭顱滾出來的景象,說完那話,便死死盯著院裡大漢腰間的刀,生怕這安王府連讓我辯解的機會都不給。
四下寂靜。
忽然,門走出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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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袍單薄。
他託著臉,俯盯著我看:「你在怕什麼?」
我下意識抬眼。
目是一張鬼氣森森的鐵面,青面獠牙,駭人得。
我卻從他上嗅到了極淡的鬆煙墨香,是曾經整理李聞祁的書齋時,那方描金填彩的墨錠香。
雖不知這人是誰,但定然份尊貴。
「好……好漢,饒命。」
我伏跪在地上,結結實實地磕了一個又一個頭。
倒是先前的大漢打斷了我,輕咳一聲:「這是安王世子。」
我攥了手指,心也涼了大半。
侯府丫鬟們的話言猶在耳:
「那安王世子貌如羅剎鬼,在涼州城十步殺一人,一夜吃十個小孩兒。」
安王世子似乎沉默了一下:「你怕我?」
不怕才是假的。
渾話雖有誇張的分,但裡若無三分真,也不能憑空出來。
「說啊。」
說什麼?我心裡慌得厲害,不知該說什麼,便什麼都說了。連家裡原有幾畝地,地裡沒有牛,阿爹何時過世,阿孃何時病得起不來床,我又如何將自個兒賣進侯府。
頭頂,有人輕笑了一聲。
「這兒又不是刑部,你這姑娘倒怪有趣的。」
8
管事的讓我們打哪來的就回哪兒去,願意留下的,便做丫鬟。
這回送來不人,一聽竟還能回去,頓菩薩慈悲,劫後餘生。一多半都是苦出,被高門府裡認下做義,回去打也好,罵也好,總比送了命強。
我鬆了口氣兒,留下只能做丫鬟,走了還能領契。我沒有契,跪在原,對自己的前路陷迷茫,我該求了回侯府去,再向爺討饒……
然而,我的沉默卻讓安王世子品出另一番意味。
「你想留下?」
我正要推辭,頭頂的聲音就落了下來。
「一月五貫錢。」
「多謝世子抬,天已晚……」
等等,五貫錢?
後半句的「奴婢便先行告辭了」就生生哽在嚨裡。
我心裡飛快盤算了一番,在侯府,為得爺青眼,我總做賠本買賣,兩貫月銀都堪堪保不住,在這裡竟能得五貫錢。
心裡揣著疑,我還想腆著臉問一問,用不用伺候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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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抬頭,瞧見那張冰冷森然的面,又將話囫圇咽了下去,再次叩頭:「若有吩咐,奴婢萬死不辭。」
9
管家沒分派什麼活給我,只將我領去一院落。院裡雜草叢生,無人打理。其實一路走過來,我瞧見好幾院落都生了荒草。安王世子常年在北疆的涼州城,京中的安王府只留下了一個老伯守著門戶,久不住人,打理便也不會那樣仔細。
眼前的院裡依稀能瞧出昔日的恢宏,像是主家歇息的地方。
我有些不安,問管家:「我夜裡睡在哪兒?」
管家聽了稀奇:「這院兒裡屋子這麼多,你哪不能睡?」
「……」
安王世子允諾的那一月五貫錢,我拿得不安心,更怕活不到拿錢的那一日,心裡慌得厲害,就給自己找些事做。
我找了一間偏屋住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