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一日,清理院裡的雜草,再打了井水灑掃,庭院、迴廊,一角落也不放過。每多做一點兒,我的心就穩上幾分。
翌日,天剛過拂曉,外頭就傳來響。
我推開窗子,瞧見院裡中央多了個明眸皓齒的姑娘,約莫十五六。比上京的貴要深一些。像是才發現了這塊寶地,以為無人,笨拙地練著一支舞。我看了許久,勉強辨得出,跳的正是嫻娘子教我的那支「綠腰」。
穿堂風一趟趟地過,那姑娘也不嫌冷,一遍遍地跳,跳得驚天地泣鬼神,結結實實摔了好幾跤。
我終于領會到嫻娘子斥我時的心,忍不住將窗子推開了一些,小聲道:「你銜接的舞步有些問題。」
「誰?」
「綠枝,奴婢綠枝。」我理好裳,出了屋子,屈膝向行禮。
大喜過,問我是不是會跳這勞什子舞,若是會便教教。
我笨,想著嫻娘子教我時說的話,忘了的部分,就演示給看。
在一旁連連贊嘆:「綠枝,你跳得竟和仙一樣。」
我很納罕,竟用這等漂亮話誇我,又很快反應過來,這般見識,應當是隨安王世子從涼州城過來的。
嫻娘子若知道像我這樣不爭氣的徒弟,有一日竟也能在這樣的高門裡指點他人舞步,不知會不會驚掉下。
聽說我是侯府送來的人,很不可思議:「居然有人想留下?你是瞧出來那顆頭是假的?」
我心裡震驚,那個讓我一連做了兩日噩夢的頭顱,竟是假的?
「那可是我做的,我怕我兄長人欺負。」
一聲「兄長」,足以讓我反應過來,眼前這子是安王世子的妹妹。
說謝魄雲,自小與兄長在涼州城長大。
那日,我也知曉了多年前的一樁舊事。
安王曾鎮守北疆涼州城,以作餌,北戎人進壺關,原與守關口的王昶商議作前後夾擊之策,那王昶卻臨陣逃,不僅沒有馳援接應,還封了壺關口。
「他害我父親被北戎人梟首,懸于陣前旗上辱。」
聖人斥責安王貪功冒進,沒有人在意真相如何,王昶雖被斬,但涼州城已失。
曾經如同天神一樣庇佑著承暨國的安王謝文延骨無存,有多人稱頌過,就有多人辱罵。安王妃攜子京,乞求聖人討回夫君骸骨。可人人都懼怕了北戎,割地賠銀尤嫌不夠平息其怒,又有誰會在意一個被萬人唾罵的骨是否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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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王妃帶著謝家兄妹,四求,上京的貴人唯恐避之不及。
直到兩年後,安王世子謝枕承父志,率謝家軍連下數城,重奪涼州。
這樁舊事說得謝魄雲膛起伏不定:「如今回了京都,什麼阿貓阿狗的,都想來討一個好,憑什麼?」
眉一豎,眼風忽然往月門一兜:
「謝隨泱,你好大的膽子啊,竟然聽我們說話?」
安王世子名喚謝枕,隨泱是他的小字。
我才從前塵的恍惚中回神,一回頭,便看見一個袍帶華麗的年輕男人。
好秀麗的一張臉。
那日青面獠牙的面掩蓋了聲,我只覺得可怕。
然而如今他站在那裡,聲似金石擊玉:
「你孟大哥殺了一隻羊,但他只會宰不會做,曲娘子又不在府裡,他支使我來問問你。」
謝魄雲單手理著了的鬢髮:「直接從外面酒樓裡請來一廚子便是,這種小事也要問我?」
謝世子笑了笑,似乎沒生氣,卻也沒走。
院裡安靜得過分,讓我不得不開始思考,是不是該行個禮,又怕此刻貿然出聲,驚擾了他們兄妹融洽的氛圍。
魄雲小姐瞧見我低著腦袋,吃吃地笑:「我阿兄白得遭人羨慕吧?那可是常年戴面,捂出來的。」
我聽來的傳言不是那樣的,民間說謝世子是在一場戰役裡傷了臉,面上豁開好大一條口子,治好了更是醜陋不堪,這才常年以面示人。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著頭皮開口:「那宰了的羊,我可以試試做。」
10
很快,空院裡架起兩口大鐵鍋。
幾個軍漢過來,劈柴的劈柴,燒火的燒火。
湊上來打下手最積極的,正是那日腰間懸刀的大漢,孟煥。
他起先不大好意思,只知道我進安王府是來做主子邊丫鬟的,便不該忙這種燒火下廚的活。他說原本府裡是有個曲娘子能做的,忙活到一半,又說其實這些日子,他們都是從外頭樓裡的吃的。他們這些人都是跟著世子從涼州城過來的,不曉得上京富貴門戶裡的規矩,我莫見怪。
等鍋裡的香氣飄出來,眾人圍坐在一起。鍋上掩著蓋子,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向我,我確實很詫異,因為從沒見過主子和下人在一吃的,還一個個如狼似虎的,毫不掩飾對吃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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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我說可以了,幾個軍漢激地拿來碗筷。
我舀了一勺,分謝世子一碗,又分魄雲小姐一碗,分他一碗,再分他一碗……兩鍋燉羊,最後連底子都沒剩下。
他們拿了酒壇過來,一夥人吃得全無形象,碗裡的骨頭都生生嚼碎了,再吮掉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