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生有就,這些人比李聞祁要好伺候多了。
侯府二房的呈聞院也有小廚房。兩年前,李聞祁生過一場大病,大夫不葷腥,又說要溫養著胃。爺吃不下白粥,又貪口。一道鱸魚蓴羹,火候過了或沒熬到位,李聞祁一口便能嘗出來。鱸魚要頂鮮的,只取鮮魚脊下的薄,爺是蓴不不吃,湯不清醇不飲。
燉的時候,孟煥囂得最厲害,吃時,筷頭夾的卻是些粘著的糟骨,碗裡的好都夾給一個年歲小、姓季的年。
「鮮掉舌頭,綠枝姑娘竟有這樣的好手藝?我們從前過的是什麼苦日子。」
謝世子左手端著碗,既不像公子哥兒那樣驕矜,也不似院裡這些軍漢毫無形象,一碗羊湯喝得好似品茗,還能尋出隙兒來,刺那孟煥兩句:「上京的優渥日子過慣了,樂不思蜀了?」
「咱在涼州城野慣了,凡是沾了葷腥的,哪次不是你搶在最先,在娘兒們面前,倒是裝起樣來。」
孟煥回懟得也毫不客氣。
謝枕不以為忤,盯著噼啪作響的火盆,不知在想什麼。
孟煥痛飲一口:「去歲張屠家裡丟了一隻羊,回來為犒勞我們,竟宰了兩只,張屠家裡卯共就八九只,您也不攔著?」
謝枕有些無奈:「但做好事,不問回報,那是博虛名的聖人。張屠是個好面兒的,你收了他心安,日後若再有求,也好上門來。」
一頓大酒下來,我大概知道那則「一夜吃十個小孩兒」的傳言是怎麼來的。
邊境與北戎人時有,涼州城又是承暨國邊防要地,不僅那裡的百姓們對北戎懷有仇恨,小孩子們耳濡目染,也不例外。嬉戲打鬧的時候,便要鬧騰去城外放野火,燒死那些欺負他們的北戎人。
「世子將他們拘在府裡,架起一口大鍋,燒滾了水,嚇唬那幫孩子,敢溜出去的,不聽話的就下鍋。」
謝枕似乎很得意,挑挑眉頭,補了一句:「最後沒一個笑著走出去的,全哭啦。」
外頭就說安王世子「一頓吃十個小孩兒。」
後來他們七倒八歪,唱著不知名的歌謠,悲愴又振。
孟煥眼底有淚,在廊下拽著謝世子的胳膊,他不他「世子」,而是說:「將軍,我們何時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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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枕正了神,拍了拍他的肩頭:「再等等。」
11
過了一陣兒,我領到了這月的月錢,五貫錢。
該我的,半點兒也沒剋扣。
魄雲小姐和上京的貴人小姐們不大一樣。不像主子,更不像我在侯府見過的任何一個世家小姐。琴棋書畫,樣樣不,紅烹飪,更是七竅通了六竅。
可一雙眼睛彎如月,會很認真地問我:「綠枝,你將來要做什麼樣的人?你可有想做的事?」
其實這事,我很久以前就想過。
在侯府裡多攢些銀子,將來李聞祁娶了妻,夫人說過,開了臉的丫鬟放良出去,能得最好的前程。我已經盤算好了,攢下的錢置幾畝地,找個壯勞力嫁了,他耕田來我織布。或是像阿姊那樣,與又閔姐夫經營一個面的營生。
魄雲小姐鬧著要聽,我便照實講了。
「這樣的日子安穩又喜樂,我很羨慕呢。」
也有愁事,為過些日子宮裡皇后娘娘的千秋宴愁。
謝魄雲原就不打算送什麼稀世珍品,記掛著母親的話,才京時候,拜訪過宸王妃。席間康平郡主提及要給皇后娘娘獻舞賀壽,還說涼州城的子都是野之人,欣賞不來高雅的東西。魄雲小姐是個什麼子,當即就說:「區區一支舞,誰不會跳?」
話已經當眾撂下了,如今要請舞娘教習,又怕傳出風聲丟面子,只好央我這個半吊子教。賣力學,但依舊不得法,一支舞跳得比我那時還要慘不忍睹。
謝世子上說這個妹妹:「你非要與康平鬥氣,自討苦吃」,可心裡卻掛記著。
臨近年關,興寧坊街巷都掛起花燈,謝世子想帶魄雲小姐去散散心,顧及著的驕傲,只說自己對上京不,若不去,就得找個市井閒漢帶路。
魄雲這幾日心焦,上起了黃豆大的泡,不肯浪費練習的時間,便推我去:「醉翁之意不在酒,何妨另找人,綠枝不就在這兒嗎?」
12
我稀裡糊塗接了這活。
自來了這安王府,我還沒出過門。
換了裳,梳了利落的髮髻,他已經候在外院,戴上了初見時那副駭人的面。
謝世子是個很安靜的人。
我與他從販夫的賣聲,一路走到寂靜的黃泥小道上,路不平,又是步行。日湧窄道,鋪滿泥屑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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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謝世子自小在涼州城長大,對上京城的一切大都比較模糊,便與他解釋:「這是餈糕、蒸餅,那兒有傀儡戲,再往前走一段,又該熱鬧起來了,有卜卦的活神仙,各種好看的花,還有鬥蛐蛐的……」
他側頭,靜靜聽著,時不時問上一兩句。
其實我哪裡來的好見識,大都是知道個囫圇,自己見了也覺得稀奇。
溫柑、糖人、七寶粥,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他要繼續深問,我就不曉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