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3
謝世子這幾日,早出晚歸躲著人。
沒見魄雲小姐,也沒再找過我,彷彿那日的懇求,只是一句糊塗話。直到孟煥頂著一張被抓花了的臉,揪著曲娘子,滿府上下地找謝世子。
他才不不願地出現了,披頭散發不說,眼瞼下還淤著一片青黑:「怎麼鬧這樣?」
「世子您可得評評理,明明是將府裡的鮮魚去賣了,昧了銀子,還埋怨我魯。」
孟煥一開口,就似點了炮仗。
曲娘子撒起潑來,屋簷瓦當都要震三震。
開始細數功勞:安王府十幾年前,一大家子都搬去涼州城,偌大的宅邸空了下來,只留了一個看管門戶的老漢。腳不便,還要隔幾日過來,仔細遭了賊惦記,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如今竟被人空口白牙汙衊。
曲娘子說那是家裡的魚,孟煥說府中的魚是他採辦的,曲娘子今晨一走,魚就了,兩人各執一詞。
謝世子嘆了口氣。
我曉得他這幾日心不算太好。
從前李聞祁以前心不好的時候,遇見這種扯皮的事,鬧到主子那裡,大抵是「各打五十大板」,訓斥一番,便都不敢再提了。
謝世子吩咐下去,沒過多久,了好些人。守膳房的軍士、曲娘子沿路經過的販子,魚是什麼品相,出去的時辰,曲娘子來府上又是什麼時辰。
人證證俱在,事實擺在眼前:曲娘子賣了的,是打自家帶來的鮮魚。
謝世子板起面孔,訓斥孟煥,他同曲娘子道歉。
來府中作證的相關人,都得了賞銀。守膳房的軍士更是誠懇,稱近來夜裡總有貍貓來東西,許是貓兒饞。
雜七碎八的工夫下來,花費的銀錢早已超出丟的那幾尾魚的價。
我在一旁看了很是驚詫。
原來,也會有貴人,願意為了這樣一件蒜皮的小事,親力親為。
「這事是我不對。」
七尺高的漢子漲紅了臉,孟煥見自己著實冤枉了曲娘子,結結實實躬賠了一禮。
「是我小人之心,冤屈了曲娘子。」
曲娘子臊紅了臉,擺擺手:「算了,我大人不記小人過。」
事圓滿結解決,我笑得苦,又想到爺李聞祁。其實從前,我爭我應得的東西,說的是不是真話,他只需要招來丫鬟,詢問一遍便知。只是我們這些下人,向來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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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侯府爬三年,我深切省得一個道理,主子的喜惡,遠比下人的公允重要。
這樣好的謝世子,合該心無旁騖地鎮守著涼州城。
那一晚,我去了他的院落,叩響了門。
燈下,謝世子正看著一卷書。
「世子說的事,我願意相助。」
陶案後的男人聞聲,手裡的書卷「啪嗒」一聲落在地上。
謝世子看向我,濃墨一樣漆黑的眼底似有愧:「我不敢瞞你,此事確有兇險。」
我搖了搖頭:「無妨,綠枝的價低,世子給得起。」
謝世子願時,我踟躕;我應下了,他反倒退卻了。
14
我得了一大筆銀子,回村裡見了阿孃。
那一日,我沒同阿孃說心裡的籌算,也沒說即將要面對的兇險,只是陪曬了曬太,把院子掃幹凈,糊了屋裡了風的窗。要走時,將阿姊日前帶回來的兩套夾襖給我裝上,又包了餅子給我路上吃。
坐上牛車,半路上,我翻開包袱,取出裡頭的炊餅充,卻發現夾襖裡面塞著好些銅錢,兌過後一角又一角的碎銀。
阿孃這一輩子都是面朝黃土、背朝天,哪能想出什麼天大的災禍,敏銳地覺察出我心緒不寧,認定我是過得不好。既不好,那定是缺銀錢了。
我又責怪自己,應當穿得好一些,再來見阿孃。
阿孃腳不便,我怕遭賊,沒敢將銀票放在家裡。牛車到了鎮上,我拿了好支使一個小把阿姊從布莊支出來,將包著的銀票給了。
我叮囑,以後和又閔姐夫不必給別人做工,自己把鋪子盤下,還有一份是給阿孃留的。阿姊又驚又慌,疑心我哪來的那樣多的銀錢,我只好誆騙:「我在府裡立了功,主子激我還來不及,現下府裡人人都拿我功臣看呢。」
阿姊變了臉,把我去鋪子的偏屋,了裳,仔仔細細地看,沒尋出什麼要命的傷,才鬆了口氣兒。
「今宜,遇到難,一定要告訴阿姊,我和你姐夫雖沒本事,但阿姊豁出一條命去,也要為你討個公道。」
我安心,我最惜命了。
瞧,像我們這樣的人,想要公道,總得先有賠上一條命的覺悟。
我不要阿姊豁出命去。
15
進宮的時日將近,我怕在貴人面前怯,給謝世子丟臉,在院裡練習如何走得更端莊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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魄雲小姐不太理解我為何這樣慎重,但很捧場:
「你這個步子,走得極好,我娘不得我是一個閨秀來著。今個兒羨慕人家盧千金出口詩,明日又說我不如鄒家那位閨秀嫻靜。可我謝魄雲就是謝魄雲,喜歡也得喜歡,不喜歡也得喜歡。」
練舞練得心煩意躁,乾脆拔出劍來,耍了一段。
我一時看呆了,明明跳舞時,步步笨拙的人,劍花挽得是那樣凌厲漂亮,與剛才跳舞的判若兩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