嫻娘子教我跳「綠腰」,會叮囑我作要、神要嫵,是為我好的,我學的也是取悅貴人的舞。
可謝魄雲此時劍舞,只為取悅自己,那樣漂亮的一雙眼,盈滿了涼州城的風。
我很羨慕,也為高興:「魄雲,很好聽的名字,你阿孃定是喜歡極了你這子,為你起名,就盼著你日後做一個有魄力的人。」
我說不出漂亮的解釋,絞盡腦,也想到了「魄力」這一個詞。
思索良久,恍然大悟,看著我的神,似乎瞧出了什麼,慌地低頭去拉我的手。
「綠枝,你傷心了是不是?」
我愣了愣,搖了搖頭,大抵是綠枝這名字在旁人眼裡實在太過輕賤。
「不是的,我原也不綠枝。」
我爹姓梁。
阿姊說,生下我後,爹和娘思索了一整夜,也沒想出個好名字,他們向來儉省,恨不得一文錢掰兩半花。可就是那樣的阿爹和阿孃,給算命先生送去五斤糧,為我取了「今宜」這樣的好名字,我是進了侯府後才改了綠枝。
當即就改了口:「今宜,你倒提醒我了,什麼貴風采,我涼州城的風採才該他們上京的膏粱子弟見識見識。」
「誰說劍舞不是舞,我就拿這個賀壽去。」
劍鞘,月照著的眼睛,那樣亮。
千秋宴前,謝世子總尋了空兒過來,請教魄雲小姐一些問題。是一些看似瑣碎、實則簡單的問題,還不等魄雲小姐弄明白,謝世子自己便給出了解決之道。後來又說要做裳,來寶齋的娘子來裁。
魄雲小姐看著滿院的人,很不滿:「去覲見的裳不是才做了嗎?我們何時這般鋪張浪費了?我還能半個月就胖上幾圈不?」
一連地詰問,得謝世子不知如何作答,只掩輕咳一聲。
魄雲瞥了我一眼,彎彎的眼睛就變得微妙起來:「有點兒意思。」
16
上京城落了第一場雪,千秋宴如期而至。
最先是獻禮環節,宴席未開,魄雲正要拉我去眷的席位,一個侍打扮的人就走了過來,對謝世子道:「皇后娘娘請世子去翠微閣。」
謝世子是帶我一同過去的。
高座上的皇后娘娘,氣度很雍容,穿的比曾經侯府的夫人還要尊貴,細的繡線勾纏出繁復的紋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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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得和煦,與謝世子說話時,讓我莫名想到侯府裡的夫人。
「朝雲纏本宮纏得,今兒問一句,我謝家哥哥何時歸京,明日又憂心刀劍無眼,傷了你。」
孟煥大哥說過,朝雲公主是皇后嫡出的小兒。
聖人膝下,嫡出的大公主早年間應了番邦的和親,又有三個嫁了朝臣。五公主朝雲年歲最小,又是嫡出的。做娘的,已經折過一個孩子,向來最心疼這個小兒,凡有所求,自然是無有不應。多年前,安王帶謝世子回京述職,五公主還是個稚時,心裡就烙下了年郎謝枕的影子。
到了最末,皇后娘娘的視線才落在我上:「是?」
謝世子拱手:「是臣的未婚妻。」
皇后娘娘不接這話,只笑著說:「朝雲總唸叨你,寶香山風景不錯,是個貪玩好的,你若得了空,不如帶同去。」
在我來千秋宴的前一夜,孟煥大哥喝了酒,對著我哀嘆連連,聖上想讓謝世子娶五公主。
孟大哥說,謝世子若與五公主婚,便要特旨留京一年。看似是天家恩賞,實則是為了削兵權,若日後北疆戰事再起,聖上也未必肯一直強拘世子在上京。但一年的時間,足以派遣武將給涼州城換,方便日後對謝家人掣肘。
皇后今日私下能對謝世子說這番話,便是代表這亦是聖人的意思。
可冒著被帝王猜忌的風險,謝世子依舊放不下涼州城的牽絆,他再次拱手:「謝家自臣曾祖父起,就不曾納妾,五公主份尊貴,自不可為妾。更遑論北疆的戰事一即發,莫說一年,臣一月都等不了。」
這話一齣,皇后娘娘的笑意就僵在角,更明了他的意思,要執意牽他和五公主的紅線,便是推兒去做妾。
「你說什麼?」
謝世子毫不避諱地迎上皇后娘娘的盛怒:「我父的空棺還停在涼州城。」
約聽出這句話的機鋒,皇后的臉驟然變了,不住怒氣:「謝枕,你這是生了怨懟!」
皇后娘娘來侍長,要施廷杖,說要替遠在涼州城的安王妃管教管教這個不的兒子。
「朝中有的是武將,不缺你一個謝隨泱。」
我向來曉得,像我這樣人微言輕的人,在貴人面前,說的話都是不頂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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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世子鬆開了握著我的手,褪下袍,跪在梅苑的庭中,脊背直,如鬆如竹。
那時,我才真真正正窺見了這位涼州城將軍的風骨。
杖揚起雪,落在謝世子的背上,他始終咬牙,一聲不吭。
綻裂的皮,似沾的梅花。
這一刻,方見傲骨。
我跪在一旁磕頭求,什麼話都說了,皇后娘娘卻始終繃著臉,一言不發。
涼州城的百姓需要謝世子,孟大哥醉酒後的哀嘆,讓我知道,這一回,謝枕是很難如願回涼州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