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哪捨得的心肝日後隨他去涼州城,聖上也不會借婚事強拘著他,真想走,有的是法子。
哪裡真就需要一個幌子?
那日看完花燈,斗室煙氣繚繞,今宜很認真地問他:「還請世子直言,想讓我做什麼?」
看著那雙霧濛濛的眼,謝枕心神一,鬼使神差地說自己需要一個幌子。
這人一旦撒起謊來,就變得既笨拙又囉嗦,他前一刻才賭咒發誓說絕不娶妻,下一刻就要讓人家姑娘充當自己的便宜媳婦兒,實在好沒臉。
他謊話編得連自己都信了,反正皇后總歸要同他做一場戲。
可他也總歸要離開京都的。謝枕想,至,他可以在走之前全的心願。先借求之事,正大明將契還給,給一個自由。
魄雲說過,今宜的心願很簡單,就是想日後置幾畝地,嫁一個壯勞力,日子和和。言罷,還不忘警告他,若只是一時興起,就不要招惹人家好姑娘。
副將梁諱追一個農家時,也曾說過:「你想給人什麼,給那賞,但好聲好氣地給,也只會別人膽怯不敢。要想讓姑娘實心實意收下你的誠意,那就得拿有的東西換,要讓姑娘拿得心安。」
謝枕承認,他對是起了心思的,但他說不清這是一種怎樣的心思。
他暗示此事兇險,或許要豁出家命來,如此,他給的銀票,就能拿得安穩了。
當晚,魄雲提劍來找他算賬,一拳沖面砸過來:「你誆做什麼?」
面上掛了彩,謝枕好幾日不敢見今宜。
他既為自己的卑劣而可恥,又為自己不能給真正想要的而生怯。若他不是謝家男兒,若他沒有在別鶴館的空棺前起誓,他自覺自己還是配得起「壯勞力」這三個字的。
孟煥更是個黑心肝的,他誆今宜,要是謝世子與朝雲公主婚,便要被聖上長長久久拘在上京城,回不得涼州。
翠微閣的屏風後躲著朝雲公主,這戲得做足了。
皇后了廷杖,放言:「有的是武將,不缺你一個謝隨泱。」
謝枕與皇后都清楚,這是一場戲。
可今宜不知道,是真以為他要死在廷杖下。
那一刻,謝枕才知道,這份心意之重,只有一條命,卻願折進去,只為替他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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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母親帶他們回上京,想要討回亡父骨。
那一年,人冷暖謝家人嘗了個遍,曾經錦上添花者,生怕隨他們附和著說兩句,被聖上厭棄。還是個稚的魄雲扶起阿孃說:「別求了,父親已死,仇,我們自己報,公道,我們謝家自己討。」
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
離京之時,上京無一人相送。
後來在軍中,同袍們議起心儀的姑娘,揣出一個追姑娘的妙法來:先要大膽表明心跡,若姑娘怯,便徐徐圖之,可借機扮可憐,將人誆來再說。
那時的謝枕嗤之以鼻,如今的謝枕奉為圭臬。
19
回府的路上,謝世子的傷就忽然變得嚴重起來,他額頭一片滾燙,人也託不住勁兒,昏昏沉沉倚著我。
我擔心壞了,車夫快些、再快些。
謝世子似乎燒得有些糊塗了,握著我的手不放。
「你別害怕,你願留在京都就留在京都,想隨我去涼州城便去涼州城。」
「我在京中留了人,過個一兩年,替你改換份名姓,你依舊可以置你的地,找個壯勞力嫁了。永州不錯,依山傍水,我與永州丁縣尉曾是同澤,我可送你與你阿孃同去,有他在,我也能安心。」
這是我對魄雲小姐說過的心願。
我靜靜地聽著這些話,心裡得一塌糊塗。
謝枕的父母將他教養得很好,他由衷地恤旁人之不易,一言一行,皆出自肺腑。
我曾聽魄雲小姐提過涼州城的舊事,約猜出,這源于謝枕時的經歷。父親帶他在軍營中住過三年,與軍士們同吃同住,這樣的經歷致使他淬煉出一銅皮筋骨,也過早地修煉出一顆敬畏生命的心。
即便如今從流漂杵的戰場裡走出來,披上華貴的袍,戴著駭人的面,用可怖的傳聞將自己真實的面目掩蓋,他依舊保持著那顆謙卑的心。
這京中多的是不戴面,卻面目可憎之人。
但戴上面的謝世子,卻與這上京的百姓沒有什麼不同。
他可以與吆喝的貨郎攀談,可以與穿巷而過的販夫話家常,也可以……就是他們。
卑以自牧,含章可貞。
是在侯府時,綠杏曾教過我的。如今我終是明白了,是有人當得起這八個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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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馬車的時候,我提著朝雲公主塞給我的那盞燈,一手扶著謝世子。
他忽而看向我:「你想好了嗎?」
那目太灼灼,得我不敢直視。
我的方寸那樣小,夢落在地上,化得一片雪泥也不剩。
只覺得慚。
從前面對李聞祁的時候,我總覺得委屈,賞銀也沒有給我,該我的魚燈也贈了旁人。
而有的人的天地可以那樣遼闊。
謝枕是,謝魄雲也是。
繡鞋卑怯地在擺之下,我開始真真切切地思考:我手中的這盞螢燈會否可以亮一些,再亮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