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照著我腳下的這一寸土地。
20
安仁巷的馬車堵塞，一條寬巷水洩不通。
我們只得從後巷步行回府。
路過一旁宅院門前，嬉鬧的孩子被大人拉進門裡，嘮叨的話，厚重的宅門也掩不住：「再貪玩，手要生瘡了。」
家家戶戶亮起暈黃的，將足下鋪雪的小路也照得亮堂起來。
謝世子的話在耳側響起：「地裡收好，家人吃飽飯，這是極難得的心願，平凡而彌足珍貴，若沒了這些，將士們也無可守。」
他上了刑，嗓音很輕，卻擲地有聲，裹挾著溫和堅定的力量，過長夜，輕易穿鑿進我的耳廓。
眼淚突兀地落下來，燙得我齒抖。
我迎上他的目。
他說：「今宜，不哭了，好不好。」
我怔住了。
謝世子的記太好了，魄雲小姐只提過一次。
他似乎有些懊惱，同我道歉：「魄雲同我提過你的名字，你若不喜，我日後便不了。」
我默了默，忽然道：「涼州城，好嗎？」
謝世子愣了愣，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笑聲破雪長風：「其實我阿孃人不錯的。」
「大抵沒見過你這樣頑強生長的韌草。」
21
去涼州城前，我回了一趟家，問娘願不願意與我同去涼州城。
謝世子為答謝我這番仗義捨，願在涼州城給我置地。
阿孃不知道涼州城有多遠，只聽過謝小將軍的威名，可不願與我同去。
臨行時，我對著阿孃，結結實實地拜了三拜。
娘說，又閔姐夫經常攜阿姊回來看，教我放心，如今子大好。
說：「天上的鳥雀不能總拘在籠中，要是想阿孃了，你就回來看看。」
涼州城山高路遠，這一別，再見不知是何年月。
可娘說想，便回家看看。
放不下阿姊，也放不下我，更放不下持了半輩子的地。一繩牽兩端，哪頭鬆了、了都不算得，是我先剪了我這頭，不能再阿孃捨了一切去遷就我。
我在屋前，又拜了三拜。
其實我就是想去看看，那個生出謝魄雲這般郎的地方。從前村裡的牛車再到侯府，哪裡都是四方天，我想瞧一瞧，外面是怎樣的。
阿孃，我且去闖一闖，若不好，今宜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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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去涼州城的事，魄雲是最高興的。
說涼州城很好：「雖比不得上京繁華，但有人放牧、有人行商，那邊的姑娘們都很大膽，要是看上了哪家兒郎，都敢當街搶人。」
那是一個很自由的地方，我聽了心生憧憬。
22
等到了涼州城。
我才發現，這裡和我想得不太一樣。
涼州城戰事頻發，不似上京氣候暖，農戶們只得種一些粟、黍、蕎麥之類好抵嚴寒的作。到了戰時，也方便軍隊從當地購置補給軍糧。
我住在城東，置了幾畝地，院外栽了兩棵桑樹。鄰人是個獵戶，常年進山，他兒茯苓年歲小，總纏著我說些東家長、西家短，還有涼州城的奇聞軼事。
開了春，戰事大大小小接連不斷。
在涼州城，謝枕不再是謝世子，而是謝將軍。他忙著練軍隊，忙著準備籌備下一場戰役，魄雲小姐也很忙，領著手下的蕃兵，負責邊防哨探。
這裡的苦像是另一種苦，來不及驚駭，就會有另一場更大的驚駭砸下來。農活不忙的時候，我和茯苓便去城裡的安樂堂幫忙。
帳不斷有傷兵被送來。有被刀槍斷了胳膊的，也有被火燒得面目全非的。我跟著大夫學些醫理包紮，即便我六歲就針線了，面對這種慘烈，依舊無所適從。
傷兵忍著疼，還反過來安我：「梁姑娘，莫怕，你瞧，你先這樣……再這樣，很簡單的。」
這個傷兵方崇，自己疼得滾了一頭的汗，還強撐著坐起來，指導我要怎麼合膝蓋的傷口。
才來的時候，我見了這樣的場景，就止不住幹嘔，後來也漸漸冷靜下來，能面不改、獨自理一些外傷。
了夏，謝枕好不容易閒下一陣兒，便幫著我一起做地裡的活。他竟還懂得養蠶，說來日織絹帛可以和外頭的牧民做易。
我常常著地裡忙碌的那個男人，覺得不可思議，那樣一個威風凜凜的將軍，下戰袍、換上常服，也可以是這涼州城最尋常的百姓。
他從不空手來，來時往往帶點兒零碎的小玩意兒。我不吃甜的，一包粟米糕進了茯苓的肚子，鬧得怪不好意思，說過幾日，等謝將軍再來，要煮一碗蕎麥面答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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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過幾日了。
戰事又起。
這一回很慘烈。外頭的戰況，涼州城裡的人不清楚，只知道出去時候，是一支很龐大的隊伍，回來的時候，卻零零散散。安樂堂裡滿了人，架著傷兵送過來的軍士，人人臉上都掛著頹意。
到了夜裡，一個步履蹣跚的老婦尋到安樂堂。一開始沒人顧得上，後來有人不小心撞倒了老婦，等攙扶起來問清楚，一聽說是小季的娘，四下裡都沉默了。
那是一個瞎了眼的老婦，捶打著孟煥，字字句句卻是沖著謝枕去的：「我將他到你們手裡，他你一聲孟大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