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的百日一過,就四張羅要給爸爸再娶。
我了拖油瓶,被趕回鄉下。
冬天穿著單,凍得瑟瑟發抖,頭髮打結怎麼都梳不開。
說:「供吃供喝又沒死,還要咋樣?」
爸爸說:「平時要聽的話,沒事兒別來城裡找我。」
一場大雪後,我覺自己像是路邊枯死的野草。
奄奄一息時,外婆邁著小腳匆匆趕來。
將我摟在懷裡:「好孩子,跟我回去。」
再後來,我了村裡第一個重點大學生。
和爸爸四炫耀:「不愧是我們老王家的種,就是聰明!」
「等以後讀了大學,嫁了城裡人,我們也跟著有不完的福。」
我把戶口本甩在他們臉上:「滾,我姓胡,不姓王。」
1
媽媽死那年,我才六歲。
還不懂什麼是死亡。
茫茫然被人穿上孝服,跪在靈前。
哭得撕心裂肺:「我這麼好的兒媳婦,怎麼就走這麼早啊!」
「你怎麼忍心把蘭蘭扔下的,還那麼小。」
爸爸鼻頭和眼睛都很紅,一直重復:「桂芬你放心去吧,我一定會好好把蘭蘭養大的。」
外婆和舅舅則一臉麻木,像雕像一樣坐在角落裡。
後半夜大家在靈堂裡炸金花打麻將,吆喝聲四起。
沒人注意到我。
我趁機溜到後廚,從灶上了一個大。
真香啊。
我啃了兩口後,快步跑回靈堂。
踩著板凳抻著子,將遞給安安靜靜躺在棺材裡的媽媽。
「媽媽,快醒醒。」
「起來吃,熱乎乎香噴噴的,可好吃了!」
可不管我怎麼,就是不醒。
發現了我。
一把將我拽下來,搶過我手裡的,揚手就是一掌。
「你死鬼投胎啊,這是明天用來待客的,不是給你吃的。」
我「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客人們紛紛看來。
訕訕笑了笑,裝模作樣:「你糊你媽一臉油,明天還怎麼下葬?」
踢我膝蓋窩:「還不快跪著!」
就在這時,神呆呆的外婆邁著小腳走到我邊。
啞著嗓子說:「親家母,那個算我的,我不吃了,給蘭蘭吧。」
「孩子還小,不懂事。」
「這幾天一直跪著,讓休息去吧。」
「桂芬要是還活著……」的眼睛如乾涸的河床突然被灌滿水,「不會忍心看到唯一的孩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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訕笑:「對對,親家母說得對。」
涼了。
上面掛著厚厚一層油脂。
又冷又膩又柴。
我躺在床上,一邊啃一邊哭。
我為什麼不醒媽媽?
媽媽為什麼連都不吃了?
媽媽下葬後,我才逐漸明白什麼是死亡。
死亡就是,不會再有熱乎乎的早餐擺在桌上。
死亡就是,沒人會幫我扎辮子,我每天都頂著一頭窩。
死亡就是,夜裡驚雷滾滾,我大喊「媽媽媽媽」,可是沒有回應。
屋裡空的,只有我驚的呼喊在耳邊反復盤旋。
死亡就是,明明我是有家的,我還有爸爸。
可我總是孤零零上學,孤零零放學,吃著半生不的飯,穿著不合的、滿是臟汙和破的服。
我啊……
真的很像一個孤兒呢。
爸爸很忙。
一開始他忙著傷心媽媽沒了,顧不上我。
後來他就忙著再找一個。
他說:「家裡沒個人可不行,你是個細妹子,我照顧你也不方便,還是得給你找個新媽媽。」
2
等媽媽百日一過,就迫不及待地張羅著給爸爸相親。
「你爸吃國家糧,生不了二胎。」
「偏偏你媽子倔,明知道你是個細妹子,死也不肯打胎。」
「現在早早死了,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我們老王家沒個孫子怎麼行?」
爸爸相中了車間主任離婚的兒夏雲。
還帶了一個七歲的兒子張強。
爸爸帶們母子回家那天,叮囑我一定要甜,要媽媽。
我不出,只抱著懷裡的布偶。
那是媽媽用碎布頭給我做的生日禮。
說:「蘭蘭,媽媽去上班,你一個人在家也不要害怕,這個布偶就是媽媽,媽媽會一直陪著你。」
張強搶走布偶不肯還,還將它扯碎好幾塊。
他把我的媽媽撕碎了!
我氣急了咬了他一口,見了。
夏雲一掌甩在我臉上:「沒娘教養的妹子就是不懂規矩,你是狗嗎,怎麼還咬人呢?」
爸爸也了我後腦勺:「都說了要你乖點乖點。」
「跟你媽一樣不聽話。」
後媽進門,媽媽的東西全部被燒掉了。
我作為媽媽的附屬,也被送到鄉下家。
我實在沒法理解大人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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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說娶了後媽是為了照顧我,為什麼反而把我送走了呢?
明明家裡有三個房間,為什麼容不下一個小小的我?
我只需要一張小小的床,一條薄薄的被子,還有一張媽媽的照片就夠了呀。
被送到家,正值雙搶。
要我下田幫著收稻穀。
我沒幹過這些活。
鐮刀很鈍,我用盡全的力氣也割不斷一把胳膊的稻穀。
還被一條從田裡竄出的拇指的水蛇嚇得尖。
早就看我不順眼,沖過來踩住那條蛇。
拎起半死不活的蛇,扯開我的領把蛇扔了進去。
「這蛇不咬人,什麼?」
「你還以為自己是城裡的千金小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