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多的時候是各家待客用的薄荷糖。
因為揣在懷裡,掏出來時,薄荷糖都有些融化了,廢紙頭上的字沾到了糖上。
我舉起來迎著辨認。
是個「」字。
日子很快就到了臘月。
小時候,過年是每個孩子都會期盼的事。
鎮上的市集從冬月底就聚集了各種小販。
賣瓜子花生果幹糖果煙花鞭炮的,賣服子鞋書包的,是小孩子的天堂。
我在人群裡東竄西竄,看花了眼。
外婆在後面喊我:「慢點慢點,等等我,別走丟了……」
裹了小腳,走不。
我停在一個賣服的攤位前等。
胖老闆一把就將我薅進去,把一件紅棉襖往我上套。
「妹子,這服簡直是為你量定做的,你瞧瞧好稱你,穿上就跟城裡的大小姐一樣。」
這服一看就不便宜。
我急急忙忙想,外婆追了過來。
拉著我左看右看,問:「這服多錢?」
「九十八,你給八十,算今天開張價!」
八十!
太貴了。
外婆面難。
我趕擺手:「外婆,我有服穿,這服我不喜歡。」
偏偏這時候,王家老太婆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
冷嘲熱諷地:「買不起就買不起,找什麼藉口咯。」
「當時要把帶回去養的時候好氣,現在過年了一件新服都買不起。」
「嘖嘖嘖,看你這個蠢貨,非要跟著去吃糠咽菜……」
6
外婆手去錢袋子。
我一把按住的手,大聲對老太婆道:「我跟著你的時候,冬天只給我一條夏穿,現在裝什麼大方。」
「你要真大方,你現在把這服買來給我啊!」
老太婆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你現在不是我王家的人,我憑麼子給你買。」
「對啊,我不是你王家的人,你憑麼子管我外婆給不給我買!」
老太婆氣急敗壞,拿出一把鈔票甩得嘩嘩響:「看到沒,我有錢,我買得起!」
「就是沒錢,就是窮,就是買不起。」
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大家不明就裡,竟開始指責外婆。
「本來孩子就應該跟著男方。」
「強行要過來,又給不了人家好日子,不知道圖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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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爭一口氣還不是害了細妹子?」
……
外婆不擅爭辯,我氣得眼睛通紅。
但我太小了,們本不拿我的話當回事。
老太婆得意洋洋還在嗶嗶嗶。
就在這時,一個高大的人影到我們面前,一把攔在我跟外婆前面。
是舅媽。
就像是從天而降的神,看向胖老闆:「一口價四十塊,這服賣不賣?」
「賣!」
胖老闆用塑料袋幫我把服裝好。
舅媽遞給四十塊。
胖老闆從中了十塊錢給我:「小小年紀就知道維護外婆,你是個好妹子!」
「這服我本價賣給你們,這是我給你的歲錢。」
舅媽像一堵墻一樣,頂在乾瘦的老太婆面前,冷笑道:「你口袋裡的錢再多有個屁用,蘭蘭跟著你,只能聽見個響。」
「我家再沒錢,過年也不會缺外甥一新服。」
「你的錢留著養你孫吧。」
「哦……忘了。」舅媽笑了笑,「你兒子現在還沒生出崽,只能把別人的兒子當寶養!」
老太婆氣得差點背過氣。
舅媽帶著我跟外婆出人群。
我拽了拽服,把十塊錢遞給:「舅媽,還給你。」
大眼一瞪:「我還沒眼皮子淺到要你十塊錢。」
「但是今年過年,我不會再給你歲錢了。」
我又把錢給外婆。
笑著搖頭:「這是你的零花錢,你一會兒可以自己買點東西。」
「你舅媽心,是再好不過的人。」
舅媽冷眉冷眼的:「媽,你給我戴高帽,我不吃這一套。」
舅媽要買的東西很多,子急,等不了外婆慢騰騰的小腳,拯救我們後揚長而去。
我揣著十塊錢鉅款,滿市集轉悠。
買了許多好東西。
外婆點了一碗餛飩,我們倆滋滋地一起吃。
卻撞見老太婆像瘋了一樣四拽著人問:「你有沒有看到我的錢袋子,灰的,上面繡著一朵荷花?」
「沒有沒有!」
「沒看見沒看見!」
……
眾人紛紛避開。
剛下過雪不久,地上被反復踩過,十分臟汙。
一屁坐在地上,大聲哭嚎:「哪個殺千刀的,把我錢袋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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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幾年牙裡的錢,我兒給我過年的孝敬,全沒了,全沒了呀!」
7
外婆搖搖頭:「財不白。」
「剛才當著那麼多人炫耀自己有錢,怕是被賊盯上了。」
「活該!」
外婆不贊同地盯我一眼。
一向教導我,不可以落井下石,不能趕狗窮巷,不要嘲笑別人的苦難。
我吐了吐舌頭。
心裡的小人興地手舞足蹈:「活該活該活該活該!」
很快就到了過年。
外婆給了我們三個孩子一人五塊錢。
我拿出了自己準備的禮。
給立春表哥買了一支圓珠筆,給立秋表弟買了一本小人書。
給舅舅買了一盒煙,給舅媽買了一個塑膠大髮夾。
只需要把頭髮卷一卷,就能一把全夾起來。
幹活的時候,用這個特別方便。
給外婆的,是淘來的一本古書,扉頁後還有筆字。
「1919 年秋,贈友人胡朋。」
舅媽瞪我:「你哪來錢買這麼多東西?」
「就是上次那十塊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