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眼疾手快,一把將我拽到後,直:「王建設,這裡是胡家村,還不到你在這裡手!」
他常年勞作,強壯,比王建設高了大半個頭。
「好好好!」王建設指了指舅舅,又指著我鼻子,「你個沒良心的東西,既然不認我這個爹,以後別想從我這兒拿到一分錢。」
舅媽白眼兒一翻。
「多新鮮啊,說得好像桂芬死後,你給蘭蘭花過錢似的。」
王建設鎩羽而歸。
那時鄉下八卦傳得飛快。
聽說把我接回去其實是老太婆的主意。
躺在床上,聽到今日戰況氣得破口大罵。
罵胡家不做人,罵我是個沒良心的賤種,罵村裡人沒有幫著王建設。
獨獨沒有責備自己的親親好兒子。
沒接到我,王建設想花錢在村裡找個人給老太婆送飯。
哪裡肯。
就想著跟兒子進城住一段日子,讓新兒媳好好盡盡孝。
誰知王建設在家裡完全沒有話語權,新兒媳比我媽彪悍多了,不吃孝順這一套。
把王建設罵得狗淋頭。
爸可是王建設的頂頭上司。
老太婆不敢槓,把所有的錯都怪在我頭上。
村裡的嬸子把老太婆的語氣學得惟妙惟肖。
「蘭蘭那個小賤種跟媽一模一樣,虧我之前還對們母這麼好。」
「這樣沒良心的妹子,養了也是白養!」
「胡家現在是覺得養個孩子給口飯吃、給件服穿就行。」
「等暑假後要讀書就會後悔了,到時候可別想我們拿一分錢出來。」
「你們就等著看好了,要不了幾個月他們自己就會乖乖把蘭蘭送回來。」
「到時候可別想我們王家接!」
11
那時候沒有兒園的說法,都是先送去讀一年學前班,然後正式念小學。
我和外婆搬回了大平房。
鄉下的孩子都是需要幹活的。
我陪著外婆去河裡洗服。
洗服,我就在旁邊用蚯蚓釣小魚。
有一種跟黃骨魚長得很像的小魚,我至今仍不知學名,那種小魚大很饞,咬住吃的就不鬆口。
一次能釣十幾條。
夏天雙搶,早稻收完就該平田種晚稻,舅舅夜裡要去田裡看水。
外婆會把舊的針固定在木頭上,接一個長長的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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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打著手電筒,帶著我們三個一起看水。
犁過的田很平整,夜裡泥鰍們會鉆出來呼吸。
手電筒一照,它們就不了,把桿子過去一紮,就能把它們扎上來。
泥鰍理好臟後裹上麵用油一炸。
又又脆。
是非常味的蛋白質。
那時鄉下還較為閉塞,大家一年到頭就靠田裡地裡的這些產出。
收上來的糧食,要掉一部分公糧,剩下的才能歸自己支配。
收好時,能有餘糧。
收差時,甚至會青黃不接。
舅舅舅媽收留了我,家裡多了一張吃飯,但田地卻沒有多分。
外婆為了減輕負擔,就邁著小腳,拿著鋤頭,四開墾荒地。
山腳下,大樹邊,小溪旁……
好的地都是有主的,外婆開墾的地收總是一般。
舅媽說:「別折騰了,辛苦幾個月也沒兩斤收。」
外婆總是笑著:「反正我閒著也是閒著。」
快開學了。
舅媽那些天臉都不好。
立春哥快念初中了,我跟立秋弟一起念小學。
那會兒普及了九年義務教育,但讀書要學費。
三個孩子一起念書,對農村家庭來說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村裡有婆娘們勸舅媽。
「到底不是你親生的,給口飯吃就行了。」
「讓你家立春教認幾個字,學會算錢,以後不就能活?」
「你的錢還是先著你自己兩個兒子。立春是個聰明的,將來一看就有出息,你要為他多做打算。」
「退一萬步講,是八娭毑要留著蘭蘭在邊,以後讓負責蘭蘭讀書。」
……
那天我半夜起來尿尿,看到舅媽的房間還亮著燈。
一向很節約的。
夜裡安靜,我聽到舅媽說:「三個孩子的學費還是差了點,要不跟學校說一聲,先欠著……」
「咱慢慢。」
鄉下欠學費也是常有的。
舅舅說:「那就欠立秋的,蘭蘭是細妹子,又不是我們親生的,要是欠的,到時候班上的伢子們笑話,會多想。」
舅媽怒了:「立秋就不是你親生的?」
「立秋是男子漢,臉皮又厚,會好點。」舅舅放語氣,「我會盡快掙錢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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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媽冷哼:「親生兒子還比不過侄妹子,我倒要看看你老了,你侄妹子養不養你老……」
「那你再給我生一個妹子……」
「滾,你別我。」
我本來想去跟舅舅說:沒關係的,就先欠我的學費吧。
能讓我去讀書就已經很好了。
可是舅媽關燈了,我就不好意思再敲門。
第二天飯桌上,外婆問:「三個孩子的學費,你們準備得怎麼樣了?」
12
舅媽怪氣的:「你莫看我,你兒子是一家之主,我聽他安排。」
舅舅拉著飯:「媽,你別擔心,我跟秀梅都商量好了,先立春和蘭蘭的,立秋的先欠幾天。」
立秋弟大喊:「憑什麼就欠我的,你們懂不懂尊老,我是這個家最小的。」
舅媽一筷子敲在他頭上:「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