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媽嗓門很大:「供吃供喝供讀書,給我幹點活不是應該的嗎?」
村裡的婆娘們總是很碎。
們問我:「蘭蘭,以後你長大要嫁人,彩禮是給你爸爸還是給你舅舅舅媽?」
「我長大賺了錢,就給外婆和舅媽。」
婆娘們誇我是個有良心的,舅媽沒白養我。
舅媽睨著我:「這話是你自己說的,等你長大我找你拿,可別說沒有。」
晚上我跟外婆睡一個被窩。
最近冒了,總是咳嗽,讓我不要跟睡一頭,免得過了病氣給我。
可我還是堅持靠著睡。
「外婆我好想快點長大。」
「為什麼?」
「等我長大了,就能賺很多很多錢孝敬你,我給你買最大的蘋果,讓你天天有麥喝。」
那時我見過的世界太小了。
以為麥就是這世上最好的補品。
外婆一邊咳嗽一邊著我的頭髮:「不是長大了就能賺很多錢,村裡那麼多大人,你瞧他們賺到錢了嗎?」
「那要怎麼辦?」
「要好好讀書,到外面的大城市才有更多的機會。」
「外婆你去過大城市嗎?」
「我小時候去過一次省城。」黑夜裡的聲音輕而溫,「外婆小腳走不遠,等蘭蘭以後長大了賺了大錢,用小汽車載著外婆,去看世界好嗎?」
「好!」
我想外婆不是真的想坐小汽車,想看花花世界。
只是在我人生定下一個錨點,讓我朝著那個方向努力。
春去冬來,又是一年春節。
那年,舅舅沒有回家。
春節期間火車票不好買,要找黃牛加錢才行。
且如果留守工地,能多拿一千五百塊。
這不是一筆小錢,以前媽媽在棉麻公司,一個月工資也就七八百塊。
家裡沒了男人,年似乎格外冷清。
正月初十,王家老太婆來胡家村走親戚,還特意站在路邊嘲笑我們。
「別人都回來了,怎麼偏偏他要守在工地上?」
「錢這麼好賺,別人不想要?」
「我看是他在外面一年到頭混日子沒賺到錢,怕回家連散煙的錢都拿不出太丟人,才不好意思回來……」
14
刻薄的還在「嗶嗶嗶」。
舅媽是個暴脾氣,已經沖到雜間準備抄鋤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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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遠遠地聽到一聲喊:「秀梅,秀梅……」
「蘭蘭、立春、立秋。」
這聲音如此耳!
是舅舅!
舅媽也顧不上鋤頭,埋頭往外沖,絆到門檻還差點摔一跤。
遠遠看著舅舅挑著沉沉的擔子,手上還拎著大包小包,正逆著沿著鄉間小道朝家裡走。
過年家家戶戶都在家歇著。
不人聽到響都朝家裡來看熱鬧了。
其他東西倒也罷了,舅舅竟從廣州千里迢迢挑回了一臺大屁彩電!
那時鄉下電視,且都是黑白的,彩電罕見極了。
舅舅除錯了半天,總算有了畫面。
立秋弟興得恨不得鉆進電視機裡去。
他將我拉到一邊,塞給我五十塊鉅款:「這是舅舅補給你的歲錢,快收好。」
舅媽一邊用幹抹布一遍遍抹著不存在的灰,一邊罵舅舅:「這麼貴的東西,你說買就買了,你錢沒地方花啊?」
「從那麼大老遠扛回來,一路上火車大麵包車的,你多累啊?」
「要是磕了了,你這錢豈不是白花了?」
舅媽擺了瓜子花生,村裡人都湊過來看彩電。
老太婆也站在角落,長脖子,又恨又嫉妒地盯著。
舅媽故意招呼:「王娭毑,年紀大了眼神不好,坐前面來看噻。」
「我家忠華一年到頭沒賺到錢,只能買個彩電看看,不像你家建設吃國家糧有出息。」
「你家的彩電肯定比我家更大更好吧?」
老太婆臉訕訕:「我一個人住鄉下,看什麼彩電。」
「建設城裡的家有彩電,好多年前就有了。」
有人「噗嗤」一笑:「可不是好多年前,那彩電在老丈人家擺了好多年,陪嫁給你家媳婦夏雲的,比鐵坨還重。」
「忠華買的這個可是新款,不一樣的。」
老太婆梗著脖子:「我家建設吃國家糧工資穩定,想買新的隨時買得起。」
「我下次進城就讓他換個新的,比這個大比這個貴。」
但不知道,王建設遠沒有想的那麼好過。
年後國企就迎來了下崗。
大批工人被買斷工齡清退。
其實媽媽還在時就已經有了徵兆,那時候發工資就已經不及時。
王建設目短淺,還以為抱著車間主任這條大就能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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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整個棉麻公司都倒閉了,車間主任自難保,兒的工作都保不住,更別提他這個半路婿。
這一片愁雲慘淡中,還是有一件值得慶幸的事——夏雲懷孕了。
15
老太婆那一個興。
滿世界嚷嚷王家終于要後繼有人了。
舅媽冷笑:「還不知道肚子裡是男是呢……」
外婆則理得多:「生個孫子好,這樣以後就更不會盯著蘭蘭不放了。」
「不過這懷孕的時機也太巧了。」
兩人在一起快兩年,一直沒懷上。
偏偏這時候懷上了孩子。
外婆慢悠悠地:「自己帶著個半大兒子,又下崗了,日子多難過。」
「這個節骨眼上懷孕了,王建設不得做牛做馬養著們母子三個?」
「夏雲這算盤,打得著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