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皇后時,名聲很壞。
太后斥我無子善妒,朝臣罵我專權跋扈。
連我的夫君衛琰,也在我死後提筆:
【唯恨相逢,兩相摧傷。】
八個字,把我們十年夫妻、半生糾纏,都給否了。
重生睜眼,正逢他春宴落水,狼狽呼救。
而我攏袖轉,一步一步,走向堤岸春。
01
衛琰登門時,天沉。
他是來謝我春宴那日替他喚了人的。
宮中皆這般傳,說我最先瞧見,喊了宮人。
父母有意避開,留我二人在花廳對坐。
他裹著厚氅,面蒼白,眼下浮著青灰。
那日落水後,他發了一場高熱,至今未愈。
眼裡蒙著層霧,這般人時,倒似含了很深的。
他捧著茶盞,輕聲問:
「薛二小姐,可有什麼想要的?」
我垂眼:「殿下已送了許多禮來。」
這幾日,綾羅珠玉、前朝字畫,堆了半間庫房。
衛琰卻搖頭。
茶盞輕擱,一聲清響。
「救命之恩,終究不同。」他抬眼,「你只管說。」
他向來禮數周全。
上一世,是我親自躍湖中將他救起。
他醒後便請旨賜婚,三書六禮,給足面。
今生不過喚了宮人,他依舊謝禮不絕。
既然如此mdash;mdash;
「若殿下真要謝hellip;hellip;聽聞玉琳瑯這個月出的頭面極好。」
他眼睫微不可察地一。
那套頭面hellip;hellip;
上一世,我曾猶豫許久,也沒捨得再加價。
後來花落別家,又悔了。
夜間翻來覆去,眼前總晃著那支累嵌寶的步搖。
衛琰不知從何知曉,隔月便捧來另一套更貴重的赤金點翠。
再後來,那套頭面被我一怒之下掃落妝臺。
金斷裂,珠玉迸濺。
他靜立狼藉之中,看了半晌,低聲開口:
「你心裡不痛快,何苦糟踐東西。」
我那日正為太后又賜下兩個人而氣翻湧。
聽他這般說,更是惱極。
便專揀他的對象砸,硯臺、玉、瓷瓶hellip;hellip;
砸著砸著,衛琰便不再出聲了。
只待我砸夠了,再命人一一添置回去。
那不是縱容。
是疲憊。
是對這段婚姻、對我這個人,深深的疲憊。
此刻,花廳裡茶煙裊裊。
Advertisement
他問:「只要這個?」
我頷首:「只要這個。」
衛琰的目在我臉上停留了片刻。
最終,應下:「好。」
離去時,氅拂過門檻。
他忽地頓步,回首。
天自他後滲,將面容映得模糊。
微微了,終究只留下一句:
「春寒未盡,二小姐也多保重。」
我垂首行禮,未再應答。
02
頭面送來了。
並著幾匣珠釵一起,鋪開滿案流。
母親著那支步搖在我鬢邊輕比,眉眼舒展:
「瞧瞧,二殿下待你,終究是不同的。」
銅鏡裡,金纏紅寶,暈流轉。
是曾經能令我歡喜許久之。
我抬手輕流蘇,冰涼順著指尖蔓延。
「娘,」我聽見自己說,「若我不願做二皇子妃了呢?」
作頓住。
滿室流,驟然靜寂。
「你瘋了?」母親低聲音,「太后屬意,二殿下有心,這是多好的姻緣!」
「可兒不願。」
「不願?」母親握住我的手,「宜姝,你告訴娘,是不是二殿下做了什麼?」
我沒說話,想起前世。
hellip;hellip;
我死後,魂魄在衛琰邊飄了十日。
看他為我選謚號、添陵制、擴喪儀,冷著臉駁回一切異議。
「皇后生前辛勞,死後該哀榮。」
可除此之外,他上朝、理政、用膳、安寢,一切如常。
甚至在某天傍晚慢條斯理地用了一碗陳妃送來的燕窩。
平靜得不似死了結髮妻。
夜裡我立在他榻邊罵。
罵他虛偽,罵他薄倖,罵到自己也哽咽。
某一夜,他倏然驚醒,猛地坐起。
我嚇得往後一飄,以為把他罵醒了。
燭火未燃,黑暗中只聞他呼吸急促。
他就那般在榻上坐了許久,忽地披起。
行至書案前,研墨,鋪紙。
我飄近去看。
他提筆蘸墨,筆尖懸在宣紙上方,微微發。
【後薛氏,諱宜姝,薛公之次。灼如朝華,天下無雙。】
他寫我立新政、推新法、設立慈局。
寫我賑災、革弊、增收hellip;hellip;樁樁件件,皆是功業。
這些事,當初皆伴著無數攻訐。
牝司晨、跋扈專政、妖后禍國。
就連我與衛琰,也為此爭吵過無數次。
燭火噼啪一響。
功業寫盡,便只剩我們之間的事了。
Advertisement
【後與朕,年結髮,十載夫妻。】
只此一句。
衛琰頓了很久很久。
似乎在回憶。
燭火一截截矮下去。
他眨了一下眼。
然後提筆,落字。
【然世事輾轉,終至參商。】
【思及往事,唯恨相逢,兩相摧傷。】
夫妻十年,糾纏半生。
、恨、好的、壞的hellip;hellip;
從我們裡一同長出來的。
他都輕飄飄地一筆勾銷,說不若從未相遇。
我氣得想罵,話卻噎在間。
因為他說得對。
若不相遇,他自會迎娶端莊賢淑的王妃,日後冊為皇后。
替他打理後宮,替他生下嫡子,替他做所有我做不到、或不願做的事。
而我呢。
或許會嫁個門當戶對的夫君,或許索不嫁。
總歸不會困在四方天裡,不會見他一個接一個地納妃。
不會忍著噁心喝下一碗碗助孕的苦藥,然後在一個雪天,看著漫過擺。
mdash;mdash;我們錯在不該相遇。
猜忌、怨懟、折磨,樁樁件件,都源于最初相遇。
我輕輕回手:「您就讓我任這一次吧。」
03
父親得知後,在書房裡踱步。
「你豈能對二殿下始終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