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略無言。
他是如何想到「始終棄」這四個字的?
「兒只是覺得,二殿下並非良配。」
「那你覺得誰配?太子?還是三皇子?」
「兒誰也不嫁。」
「胡鬧!」
兄長推門進來打圓場:
「宜姝,你跟哥說,到底為什麼?」
他問我,是不是二殿下對我不好。
也不全是。
年夫妻,不是沒有過好景。
可是誰讓他後來做皇帝了呢。
天家帝後,終究不是尋常夫妻。
深時要顧朝局,爭執時牽扯前堂後宮。
就連笑與淚,都被無數雙眼盯著、掂量著。
我抬起眼。
「我只是覺得,和二殿下婚,會不開心。」
兄長聞言一頓。
「倒也是。」他拖了把椅子坐下,「殿下那子……太靜了。個朋友尚可,做夫妻,怕是悶得慌。」
父親瞪他:「靜些不好?往後吵架吵不過宜姝。」
兄長笑了:
「爹,就殿下那八子打不出一個響的脾氣,是吵不贏,只怕先給宜姝憋一肚子悶氣。」
兩人說著,爭了起來。
我悄悄退出書房。
晚膳時,父親一直沒說話。
終于擱下筷子,聲音有些啞:
「宜姝。」
他頓了好久,目落在湯碗的熱氣裡。
「你若真不願……」他嘆了口氣,很緩,很沉,「那便算了。」
母親手一,羹匙在碗沿,叮一聲輕響。
我低下頭,看自己碗中米飯粒粒分明。
鼻尖驀然一酸。
05
此後幾日,風平浪靜。
我照常赴各府花宴、詩會、馬球場。
上輩子每逢宮中宴飲,我都得端坐主位。
腰背得筆直,連舉箸都須講究儀態。
如今倒是好了。
踏青時我摘桃花釀酒,圍獵時我首個策馬林。
席間說笑不必掂量分寸,玩乏了便尋個角落倚著。
吃一碟剛出鍋的餅,角沾了屑也無人在意。
兄長說,二殿下近來甚忙,常隨太子協理政務。
偶爾遠遠瞥見,他果然總在太子側。
一天青常服,玉冠束髮,聽人言語時微微垂眼,側影清寂。
一次馬球會,我方贏了球,我握著月杖笑嚷討彩。
一轉頭,卻見衛琰立在球場邊的柳蔭下。
靜靜著這。
那眼神沉沉的,不像在看一場嬉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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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像過此刻,著某個遙遠的、只有他知道的場景。
我心頭莫名一窒,利落翻👇馬,鉆姑娘堆裡吃冰酪。
席間有貴低聲議論:
「如今都仲春了,二殿下氅還不離。」
「何止,我哥哥那日去東宮,見二殿下站在風口說話,說著說著便咳起來,太子急得直讓人去請太醫。」
「怪了,他從前子沒這麼弱……」
我著銀匙的手,微微一頓。
06
端午宮宴那次,是真躲不掉了。
宗親與重臣家眷皆在席。
我垂首撥弄碟中角黍,總覺得一道目落于背上。
可抬眼尋去,席間笑語盈耳,人人舉盞。
那視線又于觥籌錯之間,似有還無。
開宴後,兄長以扇半遮面,湊近低語:
「你與二殿下,究竟怎麼回事?」
「……沒事啊。」
「沒事?」兄長抬抬下,「沒事他那般瞧你?」
我下意識轉頭看去。
衛琰目越過攢的人影,直直地撞了過來。
四目相對。
他竟沒有移開。
龍舟鼓點隆隆傳來,震得心口灼灼地跳。
他仍著我。
緩緩地,極輕微地,眨了一下眼。
然後垂下視線,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我倏地收回目,掌心竟滲出薄汗。
「宜姝?」兄長了我手臂。
我低頭,慢慢掰開那顆涼的角黍。
糯米的香氣混著箬葉的清氣散開。
「沒事,」我說,聲音穩得出奇,「許是殿下今日……多飲了幾杯。」
宴至中途,我實在坐不住了。
藉口更,起離席。
卻在宮道轉角,聽見後腳步。
「薛二小姐。」
衛琰的聲音裡帶著微,似是匆匆追來。
我只得回行禮:「殿下。」
他今日飲了些酒,眼角洇著薄紅。
「那套頭面,」他開口,聲音有些低,「怎麼從未見你戴過?」
我沒想到他問這個,愣了下:
「太重了,戴著不便。」
他「嗯」了一聲,沉默片刻又道:
「若不合意,可以換別的,我那還有套——」
「殿下誤會了,頭面極好。」
我打斷他,盡量讓聲音平穩:
「殿下要報的恩已經還清了,臣不敢再厚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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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沒聽懂似的,怔了好一會兒。
風恰在此時穿廊而過,捲起他角。
衛琰忽地側過,掩咳了起來。
那咳嗽聲抑著,卻一聲重過一聲,肩背都在微微發。
好不容易止住,他眼角的薄紅更深了些,聲音也啞了:
「春宴落水後……便不太能見風了。二小姐見笑。」
我垂著眼,看著地上我倆被拉長的、微微錯的影子:
「那殿下更該仔細保重。臣告退。」
這次他沒再出聲。
轉時,聽見極輕的一句:
「……你從前,不自稱臣的。」
07
回府後,我讓人去打聽。
衛琰向來健,春宴那日我喊人及時,總不至于落下病。
侍傍晚來回話,神微妙:
「那日二殿下似中了邪,宮人要下去撈,他說天熱,想多浸會兒涼快。」
「還將人都攆遠,自己在那湖裡泡了小半個時辰。」
「後來是太子得了信,過去命人撈上來的。」
「上來時都烏了,渾打……還沖太子笑呢。」
侍後頭又說什麼請大師驅邪的話,我未聽耳。
只一個念頭在腦中炸開——
衛琰此時,本不會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