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鳧水的本事,還是上輩子我婚後親手教的。
——他也回來了。
我花了三天去查。
衛琰近日在朝堂上作很大。
治水、肅貪、改軍制……
樁樁件件,都掐在禍事未發之前。
連太子黨都詫異,二殿下近期跟換了個人似的。
至于他對我的態度……
我第一個念頭是:他有病。
上輩子他估計活了長時間。
皇帝當久了,龍椅上孤零零坐著,人就容易顛。
老了,閒了,天下在握反倒空虛,便開始拉舊賬。
悔這個,欠那個,臨了閉眼一想——
哦,還有個怨偶似的元后。
再一睜眼回年,熱一湧,便想著補償。
第二個念頭接著竄出來:他想用薛家。
衛琰是太子的人,手裡沒多自己的刀。
如今想撬積弊,太子未必全肯,皇上更要掂量。
他需要人手。
而薛家,是最好用的那把刀。
上輩子他用慣了,這輩子想必順手。
這樣一切都能說通了。
08
第四日,我跟家裡說要找個夫婿。
衛琰想補償的心思會淡,但他絕不會放下薛家這把刀。
我得尋個擋箭牌,省得出岔子。
從前我追著衛琰跑,鬧得滿城風雨。
如今轉頭另嫁,難免落人口實。
京城裡怕是難尋合意又妥當的人家。
可京城之外,天地便寬了。
江南外祖家已來信多次,都是本地家世妥當,模樣周正的。
我沒瞧上。
兄長問我:
「你想找個什麼樣的?哥哥替你留意。」
我想了想,很坦然:
「貌,家貧,好拿。」
兄長當時沒吭聲。
三日後他出京公幹,回來時竟真領了個人。
「父母早亡,略有薄產,脾氣溫和,模樣更是萬里挑一。」
我掀開竹簾,去。
暮春細雨裡,那人撐傘立在院中青石板上。
一洗得發白的青衫,姿卻拔如竹。
傘沿微抬,出下頜清雋的弧線。
他抬眼來。
四目相對的剎那,我怔住了。
簷下雨珠串串墜落。
——竟是江照。
或者說,是尚且年的江照。
09
上輩子初見江照,是在做皇后的第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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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意外流產,湯藥灌了半年才堪堪能下榻。
衛琰來時總立在屏風外問安,聲音隔得遠遠的。
那時薛家也因一樁舊案被史臺咬著,父兄在朝堂上如履薄冰。
我只能自己抓住點什麼。
衛琰默許了。
許是愧疚,許是覺得人掀不起風浪。
起初只是些無關痛的摺子,後來漸漸涉及吏治、錢糧。
朝堂上嗡嗡的議論聲,我坐在簾後聽得真切。
牝司晨,他們說。
江照是第一個主找上我的。
那日雪很大,他將我那幾道摺子背得一字不差。
說利民,說長遠,說旁人眼淺,連我批摺子的字都說有風骨。
聲音清朗,一句一句,像早備好的戲詞。
我聽完了,讓人撤開屏風。
「江大人,說實話。」
他頓住。
殿外風雪聲忽然清晰起來。
他眼神裡的恭敬慢慢褪下去。
出底下一點銳利的、不肯認命的東西。
他安靜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說了。
然後他嘆了口氣。
「我沒路了。」
「讀了半輩子書,磕磕絆絆仕,卻發現跟陛下……擰著。」
「同科的人都爬上去了,只有我,卡在六品上,不了。」
他結了,聲音低下去,卻字字清楚:
「我不甘心。」
他走投無路了,撞撞看我這扇偏門。
那天我留了他一盞熱茶。
後來他了我手裡最利的刀。
替我過人,替我背過鍋,替我拆過無數明槍暗箭。
我倆在朝堂上一唱一和,狼狽為。
江照也不是沒後悔過,常常捶🐻嘆氣:
「我真是上了你的賊船。」
我:「現在跳下去也來得及。」
他一頓:「算了。」
「什麼?」
「……船已行到江心了。」
我說那就繼續幹活。
他邊嘆氣邊擬摺子,翌日朝會,照樣替我與人槍舌劍。
我病重那年,開始給邊人謀後路。
父親致仕,兄長在外地任職,遠離是非。
衛琰不會薛家,但朝堂上的事,我說不好。
江照降職外放,偏遠安穩,或可留一命。
詔書擬好了,他卻不接。
「我不走。」
我靠在枕上氣:「……此一時非彼一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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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彼時,都一樣。」他跪在榻前,聲音低而穩,「我走了,你在朝上怎麼辦?」
我說我底下還有人。
他笑了下:「那些人,靠得住麼?」
我默然。
樹敵太多,墻倒眾人推。
我病著,他若走了,那些人能把我啃得骨頭都不剩。
他忽然伏,額頭輕地面。
「我時讀過一句詩。」
「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我怔住。
他抬起頭,眼裡一片平靜的灼熱。
「若真到了那一步,我陪著。」
我氣得咳嗽起來。
那麼聰明一個人,要關頭卻腦子犯。
忠君,忠國,哪有忠一個將死皇后的?
後來,我死了。
他結局大抵也不算好。
我飄在衛琰邊那十日,沒聽見江照的訊息。
或許流放,或許囚死,或許更糟。
總歸,不會太好。
雨斜掃進來,沾了袖口。
「江公子,請進。」我說。
10
我將話攤開講了。
說要借他擋一擋二殿下,未必真要婚,但人前得做足樣子。
可能得罪人,日後若想科舉為,只怕艱難。
江照聽完,只揮揮手。
「無妨。」
「在下今科舉落第,往後考不考得上,還另說。」
他答應得乾脆,拿了錢便辦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