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領江照在外面晃了半月。
今日我拉著他去聽戲。
京城最紅的班子,唱的是當今最流行的「深」。
才開鑼半刻,我與江照同時擱下了茶盞。
臺上正唱到書生跪地痛哭,哀求被休的前妻回頭看自己一眼。
詞寫得黏糊,調子拖得綿長。
江照聽得微微後仰,結了。
半晌,他恍惚轉頭,眼底一片迷茫:
「……這也能紅?」
我了塊桂花糕:「能。」
「為何?」
「掙錢。」
我湊近些,聲音低:
「我好友靠寫這種戲本,已在京城置了三進三出的宅院。」
江照沉默。
江照神恍惚。
我看不下去,拽他袖子要走。
他卻反手拉住我腕子,又燙著似的鬆開。
「再聽聽。」他盯著臺上,眼神空茫,「……我也想置宅子。」
于是我們著頭皮聽完了全場。
出來時,兩人都是一臉痛。
夕正沉,街邊有輛青篷馬車停著。
江照忽然往我側靠了半步。
不偏不倚,恰好將我整個擋住。
他面如常,甚至低頭理了理袖口。
聲音輕得像自語:「往前走便是。」
我便往前走。
直到拐過路口,江照才開口:「是那位?」
我沒應。
他又說:「你跟那人,債很深。」
我這才側目看他。
江照目視前方,側臉線條繃著。
半晌,極輕地嘖了一聲:
「麻煩。」
語氣裡卻沒多怕。
倒像是早有預料,甚至帶了點躍躍試。
「……」
「江照。」我他。
他偏過頭。
「多謝。」
他怔了怔,隨即擺手,耳卻有點泛紅。
「拿錢辦事。」他別開臉,「應當的。」
11
江照最近在寫話本子。
我將市面上最流行的本子都搜羅了來。
本本都是「深似海」「悔不當初」。
他翻開第一本時還坐得端正,讀到第三頁,脊背便緩緩塌了下去。
讀到第五本,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一定要這樣寫?」他指著一段「郎君啊你莫要走」,指尖發白。
我點頭:「讀者看。」
他沉默半晌,提起筆。
寫了三天。
第一天,他寫了八百字,撕了七張紙。
我在一旁嗑瓜子,嗑完了一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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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寫到男主雨中相擁,筆懸著,遲遲落不下去。
我在對面翻賬本,翻頁聲嘩啦嘩啦。
第三天黃昏,他擱下筆。
我也恰好抬起眼。
窗紙進暖黃的殘,照見他眼底一片灰敗。
我倆對視了很久。
「……一定要掙這個錢嗎?」他先開口,聲音有點啞。
我也擱下茶盞,問了一遍:
「一定要掙這個錢嗎?」
這三日,我看廢稿都快看死了。
他寫得痛苦,我看得也痛苦。
江照沉默半晌,指尖還沾著墨跡。
他慢慢把最後一張稿紙團。
「我突然發現……」他抬眼,「我倒也沒那麼財。」
「這錢也不是非掙不可。」
我補了一句:
「也不是一般人能掙的。」
我倆深以為然。
此後江照勤勤懇懇陪我出門,他說這個錢好掙,伺候好我就行。
替我擋風舉傘、替我斟茶佈菜、挑點心匣子裡不甜膩的糕……
每遇人問起,我說:「家裡給我定的未婚夫。」
他便答答站我旁邊,垂著眼笑。
人家聽了,說兩句吉祥話,他還佯裝害,耳泛紅演得真切。
訊息長了,一路鉆進宮裡。
太后召我娘進宮,問了兩句,後來賞下兩匹宮緞,沒再說什麼。
皇后那邊倒是活起來了。
娘家侄周小姐,忽然常跟在衛琰邊出。
還有些別的姑娘,史臺家的,將軍府的……
像被風吹開的花苞,一簇簇往衛琰邊湊。
二皇子妃的人選,從來不止我一個。
從前皇后屬意自家侄,太后嫌周家勢大,著不鬆口。
眾多人裡,我家世夠,品貌夠,又最主。
前世春宴落水,我捨命救他。
太后樂見其,皇后無從反對,于是順理章。
如今不同了。
我沒跳那湖,還「定了親」。
皇后那邊自然不肯鬆口。
12
偶遇衛琰那天,我領江照去城外寺廟。
香火盛,人聲雜。
江照仰頭看匾額,忽然說:「我去求支簽。」
「求什麼?」
「姻緣。」
話口,我倆都愣了。
風過迴廊,銅鈴輕響。
江照先別開臉,聲音卻理直氣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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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戲做全套,懂不懂?」
我笑了:「懂。」
財神殿都不進去。
我無聊,便陪他去姻緣殿。
江照跪得端正,搖簽筒時閉著眼。
竹簽落地,他拾起看,眉頭微微一。
「上上簽?」我問。
「……」他將簽文攥進手心,「沒,中上簽。」
腳步卻輕快了些。
轉過經幢,人影攔住去路。
是衛琰。
日晃眼,佛香繚繞。
我行禮問安:「二殿下。」
衛琰的視線先落在我臉上,停了一息,才轉向江照。
江照不躲不避,甚至往前踏了半步。
不多不,正好將我掩去大半。
「見過殿下。」他行禮,聲音清朗。
衛琰沒看他,只著我。
「薛二小姐,」他開口,聲音有些啞,「這位是?」
江照直起,自己答了。
「回殿下,在下姓江,單名一個照字。」他側過臉看我,眉眼一彎,笑得很溫順,「是宜姝的未婚夫婿。」
「未婚夫婿」四字,他說得輕,咬得卻清晰。
衛琰眼睫微微一。
他終于看向江照。
眼神很沉,像著什麼東西,一寸寸碾過來。
江照迎著他的目,笑容半分沒變。
甚至更坦然了些,袖口微,指尖輕輕了我垂下的袖緣。
是個極小的作。
——親暱,自然。
衛琰的視線落在那一點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