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了很久。
香火氣裊裊地漫過來。
「江公子,」衛琰慢慢開口,「哪裡人士?」
「臨州。」
「家中做什麼營生?」
「父母去得早,留了些薄田,勉強餬口。」
「今歲科舉?」
「落第了。」江照答得乾脆,甚至帶了點赧然的笑,「學識不,讓殿下見笑。」
一問一答,衛琰佔盡上風。
可江照站得穩穩的。
他不卑不。
問什麼答什麼,眉眼始終溫順,卻莫名讓人覺得——
拳頭砸進了棉花裡。
衛琰沉默了片刻。
「薛二小姐,」他忽然轉向我,聲音低下去,「可否借一步說話?」
江照沒。
他仍擋在我前,只是微微偏頭,用目詢問我。
我搖了搖頭。
「殿下有話,便在此說吧。」我說,「江照不是外人。」
衛琰結了。
他看向江照。
江照適時垂眼,又懂事地往後退了幾步。
——卻仍是能聽見的距離。
衛琰眼底那點抑的東西,終于漫了出來。
「你定親,」他聲音很輕,像怕驚碎什麼,「為何不告訴我?」
我抬眼看他。
「殿下,」我說,「臣的事,似乎不必樁樁件件都向殿下稟報。」
衛琰靜了片刻。
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
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襯得眸更沉。
「薛宜姝。」他第一次我全名,字字清晰,「你眼……是真不好。」
話音未落,江照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輕,很快,甚至有些靦腆。
然後抬眼,看向衛琰,語氣誠懇:
「殿下說得是。」
「在下的確平庸。」他頓了頓,角仍彎著,「唯有一樣好——」
他側首看我,目溫。
「能讓開心。」
13
我和江照去找大師解簽。
他那支簽展開來:
【雲寒山,舟滯淺灘。東風若至,柳暗花鮮。】
老和尚說了堆緣法,江照聽得認真。
出殿時石階青,他虛扶了我一把,很快又收回手。
「剛才得罪他了。」我著遠香爐的煙,「他是皇子,你真不怕?」
「我一見他就不痛快。」他頓了頓,「……想來是天生不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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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風穿廊而過,吹他洗白的袖口。
他側過臉,眼神清亮坦:「我這人病大,見不得不痛快。」
「罷了。」我轉往下走,「簽文說你缺東風。」
後腳步聲跟上。
江照的聲音混在風裡,帶著點笑:
「東風不是來了麼。」
我回頭。
他站在三步之外,簷角風鈴輕晃,碎落了他滿肩。
有風卷來,了我額前碎發,也吹起他束髮的青帶。
髮與青帶纏的一瞬。
我心跳了一拍。
為這不該有的剎那失神,我別開臉。
卻聽見他低聲笑:
「東風來了,宜姝。」
14
江照對寫話本子這事兒還沒死心。
他這回學乖了,不寫深了。
埋頭寫了七天小甜文。
稿子送去書局,掌櫃翻了兩頁就推回來。
「太淡了,」掌櫃搖頭,「沒波折,賣不。」
江照抱著稿子回來,坐在臺階上發呆。
暮落了他滿。
我挨著他坐下。
石階冰涼。
「就這麼想買宅子?」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天邊最後一點也沉下去。
「不是非要大宅子。」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就是……想有個自己的地方。」
我側過頭看他。
十七歲的江照,側臉在昏暗裡顯得格外單薄。
還沒長後來那個在朝堂上槍舌劍的權臣。
他只是個科舉落第、無枝可依的年。
想要一個安立命的地方。
我心裡驀地一。
「江照。」
他轉過臉。
夜裡,眼睛很亮。
「我給你開一家書局。」我說。
他怔住。
「你想寫什麼就寫什麼。」我繼續說,「賣不出去,就擺著。」
他眨了眨眼。
「……天尊,」他嚨了,「這得虧多?」
「虧不了。」我站起,拍拍擺上的灰,「薛家小姐開的書局,京城貴們總會來捧場。」
他跟著站起來。
影子長長地拖在青石板上。
「為什麼?」他問。
風穿過庭院,帶著初夏的氣。
「你就當……」我頓了頓,「我錢多,燒得慌。」
他笑了。
低低地,從嚨裡溢位來。
「那我能寫自己喜歡的了?」
「能。」
「不甜不膩也行?」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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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前走了一步。
離我很近。
近到能看清他眼裡映著的、小小的我。
「薛宜姝。」他我的名字,很認真,「我會讓你賺到錢的。」
「賺不到呢?」
「賺不到……」他想了想,眉眼一彎,「我就把自己押給你。」
這話說得輕佻。
可他眼神乾乾凈凈,像在說今日天氣真好。
我別開臉。
「誰要你。」
轉往屋裡走。
腳步聲跟上來,不不慢。
月把我們的影子疊在一起。
拉得很長。
15
小鋪定在臨街,原先是家胭脂鋪子。
不算大,但位置好。
兄長背著手進來轉了兩圈,嘖嘖兩聲:
「薛宜姝,你這手筆夠大的。」
他低嗓子:「攢的勝錢,都扔這兒了吧?」
我正對賬本,頭也沒抬:
「還好。江照去談的價,生生下去兩。」
兄長「嘿」了一聲,胳膊肘我。
我抬眼。
他朝窗邊努努。
江照正踩在梯子上掛匾額,青衫袖口挽到手肘,出一截清瘦的小臂。
過窗欞,把他側臉照得茸茸的。
「跟兄長說實話,」兄長聲音得只剩氣音,「真喜歡上人家了?」
筆尖在紙上一頓,墨跡洇開一小團。
我沒答。
窗外,江照正低頭看過來。
四目相對,他沖我笑了。
我垂下眼,繼續撥算盤珠子。
「咔嗒,咔嗒。」
一聲,又一聲。
敲得心裡那池靜水,泛起細細的漣漪。
16
匾額掛上半月,江照那本《霸道小姐俏狐貍》便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