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局漸漸有人遞稿,都是些甜的故事。
看得人眉眼舒展,鋪子裡的客也一日多過一日。
我索咬牙,將隔壁鋪面也盤下來。
打通,設了茶座,專做糕點甜湯。
看書吃茶,一齊備。
貴們來,夫人們也常坐。
人一多,訊息便雜。
長公主養面首,一養養七個。
二殿下隨太子奉命出京巡查,已離京月餘,三皇子那邊靜很大。
最熱鬧的是崔家mdash;mdash;
前陣子崔大人的外室鬧上門,他著夫人持納妾。
揚言「本就聯姻無,日後你遇良人,我亦全」。
話擲地有聲。
今朝崔夫人養的外室剛面,崔大人砸了滿屋瓷,鬧得要死要活。
我跟江照聽完,坐一塊兒蛐蛐閒話。
配著糕糕餅餅,一盞茶能消磨半下午。
書局的生意眼見著好起來。
江照不止寫本子了,賬目、採買、拓鋪面,他上手極快。
我有時抬頭,見他立在櫃前理書,側影清雋,指尖拂過書脊。
今日打烊晚了。
夏雨初歇,青石板漉漉映著燈火。
我說不想坐馬車。
江照便去借了把傘。
雨後的風帶點腥氣,混著泥土和花葉碎了的味道。
他把傘往我這兒傾,自己半幅肩膀淋在雨霧裡。
我看見了,往他那邊悄悄挪了半步。
步子一錯,手臂便輕輕在一。
溫熱過薄衫傳來。
兩人同時一頓。
又同時裝作無事,繼續往前走。
只聽見腳步聲,他的,我的。
輕輕重重,疊在一塊兒。
那晚我夢見一片竹林。
春雨過後,筍尖破土,噼啪作響。
17
我想了三天。
第四天傍晚,江照在櫃檯後頭算賬。
我走過去,語氣自然:
「江照。」
「你要不要和我真親?」
他作沒停,隨口應:「好。」
過了兩息,算盤驟然停下,他抬眼看我。
「hellip;hellip;啥?」
「我說,」我又重復了遍,「我們真親,好不好?」
他耳先紅了。
然後整張臉,連脖頸都漫上薄紅。
算盤珠子從他指間落,嗒一聲,滾到地上。
他慌慌張張彎腰去撿,起時額頭磕在櫃角,悶響。
他著額角站直,眼神飄忽,就是不看我。
好半晌,才出聲音,扭得不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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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llip;hellip;不太行。」
我愣了:「你看不上我?」
「不是!」他急急轉回來,眼睛睜得圓,「我哪有mdash;mdash;」
「那為什麼?」
他手指摳著櫃檯邊沿,摳得指節發白。
「我現在hellip;hellip;沒錢。」
我鬆了口氣。
「我有錢啊。」
他搖頭,很固執:「不是一回事。」
「那怎樣才是一回事?」
他不說話了。
垂著眼,睫在頰上投下淺淺的影。
過了很久,才低聲說:
「你等等我。」
「等多久?」
「hellip;hellip;很快。」
也行吧。
我沒再他。
江照卻像被了一鞭子。
書局分紅,他半分不留,全拿去做生意。
茶葉、綢緞、南貨北販hellip;hellip;
他白天看鋪,夜裡對賬,眼底下熬出淡淡的青。
我問他:「你不考科舉了?」
他正對賬本,聞言筆尖一頓。
墨跡在紙上洇開個小點。
他抬眼,面有些古怪。
「我前陣子hellip;hellip;做了個夢。」他放下筆,了眉心,「磕磕絆絆仕,結果不得重用,同僚排,上司打,熬了十年,還是個六品。」
他擱下筆,極輕地嘆了口氣。
「我原本想,做才能翻。」
「可夢裡那日子hellip;hellip;」他搖頭,「太憋屈了。」
我沒再說話。
18
江照真把生意做了起來。
不出半年,已在京城置了宅子。
三進三出,離薛府只隔一條街。
青磚黛瓦,庭院深深。
他指著各,聲音卻越來越低:
「hellip;hellip;比不得薛府氣象,往後怕要委屈你。」
我說不委屈。
他還在說:「花園也不夠闊,夏日納涼怕是不爽利hellip;hellip;」
我聽不下去,轉一把抱住他。
他霎時靜了。
耳畔只剩秋風掃過枯葉的細響。
我臉埋在他肩頭,心想mdash;mdash;
他房契寫的我名。
人宅子都歸我。
我委屈什麼?
他手臂慢慢環上來,收得。
呼吸拂過我發頂,有點。
冬前,江照請了。
正兒八經登薛府的門,家鋪開給我爹娘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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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父母,眼神幹凈坦:
「晚輩不敢說能給宜姝滔天富貴。」
「但今生今世,絕不讓半分委屈。」
話音落下,滿室寂靜。
父親合上賬冊。
「日子定了嗎?」他問。
江照說:「聽二老的。」
可眼神卻飄向我。
像在問:你呢?
你想何時嫁我?
我一抬下:
「開春吧,天好。」
我喜歡春天。
19
再聽到衛琰訊息,已是年關前。
太子回京途中遇了刺殺。
他替太子擋了一箭,位置兇險。
陛下震怒,下旨徹查。
mdash;mdash;衛琰重生後靜太大,惹怒了某些人。
太子上輩子那場刺殺,竟也因此提前了。
街巷傳遍了,說二殿下這次險些沒救回來。
三日後,二皇子府遞來帖子。
衛琰醒了,指名要見我。
江照正替我係披風帶子,指尖繞著緞帶,一圈,兩圈。
「正好,」他聲音平直,「給他回張喜帖。」
係帶勒得有些,我仰頭口氣。
我踮腳,親了他角一下:
「你陪我去。」
他整個人頓住,耳唰地紅了。
他瞪我,半晌憋出一句:「hellip;hellip;流氓。」
我笑著湊近:
「哎呀,都未婚夫妻了。」
「什麼流氓不流氓的。」
他不吭聲了,抿著,替我鬆係帶。
20
我去時,衛琰正半靠在床上。
屋裡沒留人,藥味沉甸甸地著。
我揀了個圓凳坐下,順手從案上果盤裡拿了個橘子。
橘皮迸出細小的霧,沾在指尖,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