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琰說,他也回來了。
春宴那日,他在湖裡泡了許久。
水那麼冷,骨頭都滲進冰碴子。
宮人要撈,他攔著。
他想,再等等,等來。
可直到意識模糊,岸邊依舊空。
他那時想,完了。
我不救,皇后便不會鬆口,婚事難。
可轉念又覺得mdash;mdash;也好。
不如先把前世的麻煩都料理幹凈。
這次皇兄不會遇刺,不必早逝,他也不用再做那個皇帝。
他說得極緩,一字一句,從乾裂的間碾出來。
他說他會向父皇和皇兄討恩典。
不要封地,不要權柄,只要一個明正娶。
他說沒有後宮,沒有朝局,沒有那些不得不納的人,沒有不得不做的妥協。
他說這輩子就我們兩個,我想怎樣都可以。
不是的。
不是皇位的問題,也不是旁人的問題。
21
我其實有想過他不做皇帝會怎樣。
想過很多次。
最後發現,該那樣還是那樣。
皇位只是把一切都放大了。
縱有千般外因,子還在我們骨子裡。
我們被對方截然相反的子吸引。
可喜惡同因。
他我的鮮活,又厭我太鬧;我慕他的周全,亦恨他太冷。
時那些「剛好補足」,怨時便了「不對」。
磨出,磨出怨,磨到最後,連最初那點,都了諷刺。
我慢慢剝完那個橘子,橘絡撕得乾乾凈凈。
hellip;hellip;太酸了,不好吃。
「二月十八,我與江照婚。」
「你若能下地,便來看看吧。」
聲音落進寂靜裡,輕飄飄的,沒什麼分量。
衛琰愣了好一會兒。
像沒聽懂,眼裡的霧凝住,又散開。
他了,似乎想說什麼,卻只逸出一氣音。
我起,擱下只了一口的橘子。
轉時,聽見後「砰」的一聲悶響。
回頭。
是他掙扎著要起來,上半卻摔下了榻沿。
手肘磕在地上,悶響裡混著一聲極低的氣。
他沒抬頭,聲音從隙裡出來,有點梗:
「薛宜姝hellip;hellip;你是不是恨我?」
一開始是恨過的。
恨他納妃,恨他沉默,恨他永遠先想朝局再想我。
最恨恨過之後,發現除了恨,我也做不了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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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過不下去,一紙和離,各奔前程。
可上輩子我是皇后。
退路?沒有的。
九重宮闕,金堆玉砌,皆是牢籠。
我總不能真捅他一刀,再了結自己。
何況恨一個人,太累。
要日日夜夜咬牙切齒,睡不了一個安穩覺。
要把那些舊傷反復剝開,淋淋地看。
看它怎麼潰爛,怎麼結痂,再被新的一刀劃破。
我前世用恨在宮裡熬了一日又一日。
最後把自己熬死了。
今世我有春日可期,又何必再拎著恨過活。
我看著他伏著,手臂著,額髮凌地遮住了眉眼。
那姿態狼狽,甚至可憐。
可我心裡只剩平淡。
「衛琰,我不恨你了。」
我轉離開。
走出門時,天乍亮,刺得眼疼。
江照就等在府外,肩頭落了些碎雪。
聽見聲音,他轉頭看我,眼神先把我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確定我好好的,那繃著的肩線才鬆下來。
「聊完了?」他走過來,很自然地把手爐塞進我手裡,「回家。」
22
二月十八,春正好。
紅裝滿室,賓客滿堂。
宴席上敬來的酒,江照一杯沒推。
第一杯,江照舉盞含笑,應對得。
第二杯,他耳漫上紅,話卻還穩。
到第三杯,人晃了晃,直接倒進我懷裡。
滿座皆靜。
兄長舉著酒壺,愣住:「hellip;hellip;這就倒了?」
我也怔住。
mdash;mdash;難怪前世宮宴,他從不沾杯。
我扶他回新房,他一路攥著我袖角。
進了門,便纏上來。
他摟著我不撒手,整個人靠在我肩上,發燙的臉頰著頸側。
呼吸間酒氣氤氳,混著他上幹凈的皂角香。
「薛宜姝。」他聲音悶在我襟裡,有點含糊,又很執拗,「現在我是你的人了。」
頓了頓,又小聲補一句:「你得對我好。」
我被他勒得發笑,掌心過他微汗的後頸。
「會的。」我說。
他不滿意,搖頭時蹭得我發。
「不夠有誠意。」他抬起臉,眼睛被酒意燻得水亮,直直著我,「你重說。」
我問他那要怎樣才算有誠意。
他忽然不說話了。
只是看著我,耳那點紅慢慢洇開,染了滿頰。
燭火在他眸子裡跳,跳得人心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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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半晌,他才極輕地開口:
「你親我一下。」
聲音落進寂靜裡,像羽掃過掌心。
我怔了怔。
他等不到回應,眼睫慢慢垂下去,角也抿了。
那點醉裡的囂張褪下去,出底下一點不確定的慌張。
我低頭,吻住他。
很輕的一下。
著他微燙的,只一瞬便分開。
他僵住了。
眼睛睜得圓,眨也不眨地看著我。
呼吸屏著,連膛起伏都停了。
然後,很慢地,他眨了一下眼。
又眨了一下。
角一點點彎起來,彎一個藏不住的、傻氣的弧度。
他忽然把臉埋回我肩上,吃吃地笑,肩頭輕輕發。
笑夠了,才抬起頭,眼底映著兩簇小小的燭火。
「蓋印了。」他小聲說,指尖悄悄勾住我的手指,「跑不掉了。」
窗外春夜深靜,偶有落花拂過窗欞。
我握他的手。
「嗯。」我說,「跑不掉了。」
23
衛琰離京那日,是個晴天。
手的是三皇子一黨,已料理幹凈。
太子那邊,不會再出差錯。
他自請去北境監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