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花園裡的植更茂盛了些,也顯得更寂寥。
開門的是溫昱,一個清瘦的年,是溫硯的堂弟。
眉眼間有幾分溫硯的影子,但更溫順,更怯懦。
「林葭姐姐,請進。」
我跟著他走進客廳。
厚重的窗簾半掩著,線昏暗。
空氣裡有淡淡的藥味。
溫叔叔坐在單人沙發上,背對著門口。
他的頭髮幾乎全白了。
背佝僂著,裹著一件厚實的羊開衫,顯得整個人小了一圈。
「大伯,林葭姐姐來了。」
溫叔叔慢慢轉過。
我愣住了。
那張曾經不怒自威的臉上,如今布滿壑般的皺紋。
眼窩深陷,眼神渾濁。
只有偶爾閃過的一銳利,還能窺見昔日的影子。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才緩緩開口:「坐。」
我在他對面的沙發坐下。
溫昱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客廳裡只剩下我們兩個人,和墻上掛鐘單調的嘀嗒聲。
「高教……」
溫叔叔開口,每個字都吐得很費力:「給你發訊息了?」
「……是。」
「說什麼?」
「『不日歸』。」
溫叔叔扯了扯角,那不是笑。
「你信了?」
「我信。」
他又沉默了,目移向窗外。
那裡有一株玉蘭,正打著花苞。
「我年輕的時候,」
他忽然說,聲音飄忽,「也收過這樣的訊息。」
我的心一跳。
「『任務順利,不日歸』。」
溫叔叔一字一頓地重復,「是我的老班長,最後一次聯係家裡時說的。」
他轉過頭,死死盯著我。
「他再也沒回來。」
空氣凝固了。
墻上的掛鐘每一聲都敲在心臟上。
「三十年了。」
溫叔叔的聲音低下去,近乎耳語。
「他的,到現在都沒找到。」
我放在膝蓋上的手,慢慢攥。
指甲陷進掌心,帶來清晰的痛。
「所以你知道。」
「『不日歸』這三個字,有時候不是承諾。」
「是安。」
「是拖延。」
「是……給活著的人,最後一點念想。」
我張了張,想說什麼,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
「林葭。」
溫叔叔我的名字,這是第一次,「我後悔了。」
「我不該他。不該用那些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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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只要他低頭,只要他走我安排的路,他就能平安,能富貴,能……活著。」
他停頓了很久。
「可我現在明白了。」
他的聲音在抖,「有些鳥,生來就是要往懸崖飛的。」
「你折了他的翅膀,他寧可死。」
一滴渾濁的淚,順著深刻的皺紋滾落。
「所以如果他真的……」
溫叔叔說不下去,深吸一口氣,「如果這次,他真的回不來。」
「你別學我。」
「別用一輩子,去等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你還年輕,路還長。」
他說完這些話,閉上眼睛不再看我。
我坐在那裡,看著窗外的玉蘭花苞,在微風裡輕輕。
許久,我站起,輕聲說:「溫叔叔,我走了。」
他沒有回應。
我走到門口,手握住門把時。
後傳來他極輕的聲音:
「……替我告訴他。」
「爸爸……錯了。」
我的眼眶瞬間紅了。
但我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帶上了門。
22
第十天。
上午十點,門鈴響了。
我幾乎是撲過去的。
可門外站著的,不是溫硯。
是高教,和兩位穿制服的人。
高教的眼睛是紅的。
他手裡拿著一個封袋。
我站在門口,看著高教,看了很久。
「不日歸的日,是多久?」
聲音平靜得可怕。
高教張了張,沒發出聲音。
他後的年輕警別過了臉。
「進來吧。」
我讓開,扯出一個笑容,「別站在門口。」
客廳裡,我泡了茶。
手很穩,一滴都沒灑。
我坐在沙發上,雙手疊放在膝蓋上,像個小學生。
高教把封袋推到我面前。
裡面是一塊表盤碎裂的手錶和一封滿是汙漬的信。
「收網很順利。」
「但在最後撤離時,對方殘部反撲,用了重火力。」
「溫硯為了掩護資料和傷員先走,留下斷後。」
「他做得很好,所有人都活著出來了。」
「除了他。」
高教深吸一口氣。
「炸很劇烈。山區又下了暴雨,引發泥石流。」
「搜救了七天,只找到這些。」
我慢慢拿起那個防水袋。
那封信寫得很匆忙:
【阿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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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這個的時候,我應該是回不來了。
別哭。這次行救了至三十個家庭,值了。
幫我跟我爸說聲對不起,還有,謝謝。
最後一句:這輩子能你,是我最大的運氣。
下輩子……】
字跡到這裡,斷了。
後面應該是想寫「下輩子娶你」或者類似的話。
但沒有寫完。
可能是沒時間了。
也可能是他覺得,這句話已經說過太多次,不用再說了。
我看著那半句話,看了很久很久。
我拿起那封沒寫完的信,輕輕平。
然後從屜裡拿出一支筆,一筆一劃地補上:
「下輩子,換我等你。」
我把信折好,放進自己口的口袋。
著心臟的位置。
23
一年後。
窗外的城市華燈初上,車流匯的河流,無聲流淌。
高教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很薄。
他看起來老了些,眼角的皺紋更深了。
「批下來了。」
他把檔案袋放在我桌上,聲音有些沉,「一等功。追授。」
我看著檔案袋上那個莊重的印,很久沒有。
最終,我出手,指尖拂過那冰涼的紙面,然後輕輕推了回去。
「給他父親吧,這個榮譽,應該放在溫家。」
高教深深看了我一眼,點點頭,帶上門離開了。
我坐了很久,直到有些發麻,才站起,走到窗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