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才抵達山頂,未達禪虛寺,便聽佛音嫋嫋,鐘聲悠遠。
寺外候著宮人監,想來是有皇家貴人前來供佛。
果不其然,昭寧提著子過門檻石,興地同我打招呼:
「小汐!你也來啦!」
眾人行禮後,娘和裴夫人非要帶我們三個去求姻緣。
果然,非要拉上我們是有目的的。
孟潯黑了臉。
裴妄之的眼神搖擺不定地在我和昭寧之間徘徊,也不知在想什麼。
我趁機說公主要同我敘舊,娘也不好多說什麼,擺擺手便讓我去了。
等孟潯和裴妄之乖乖跟著進殿後,我同昭寧就坐在古樹下賞雪。
這生在佛前的樹彷彿有靈,連冬季也枝繁葉茂,能抵擋風雪。
但還是好冷,我凍得裹裘袍,慨道:
「雪真大呀。」
昭寧把手爐遞給我,我剛要推辭,只聽說:
「我不冷,烏桓的雪下得可比這兒大多啦,我還能在風雪裡縱馬呢。」
自回京後,這是第一次聽提起烏桓,那個生活了三年、如今已被裴家北征踏平的部族。
見神無異,我大著膽子問道:
「公主在那兒過得開心嗎?」
的笑容瞬間凝滯,半晌後,我才聽見不帶任何緒的聲音:
「也開心過的。」
哈出的白霧氤氳了的眼睛,水蒙蒙一片。
我忽然覺得,昭寧不像從前了。
但我怎敢過問公主的傷心事呢?
趕忙岔開話題:
「公主今日是來求什麼?」
闔眸垂頭,虔誠念道:
「為故人超渡,願來世得菩提時,如琉璃,外明澈,淨無暇穢。」
我聽不大明白,只著掛著清淚的眼睫。
但很快就恢復如常,昂起頭對我笑著說:
「騙你的啦,還不是皇叔說我最近看京城佛子的話本子看魔怔了,非要帶我瞧瞧僧人模樣,好清醒一下。」
我沒忍住笑,片刻後忽然意識到什麼,笑意戛然而止,猛地站了起來。
不知是凍的還是驚的,說話都打起來:
「王爺也在?」
「喏,」指了指我後:「不就在那兒嗎?」
15
著玄大氅的謝觀弈站在簷下,與我相隔不過三丈。
白雪蓋住紅瓦青山,天地蒼茫一片。
我過紛飛的雪,同他四目相對。
Advertisement
他的眼眸不見底,彷彿籠罩著層層疊疊的霧。
我恭順地欠,他卻抬手免禮。
天地之間,就這麼靜靜地對視了許久。
鐘聲響起我才回過神來,趕忙向側的昭寧。
好在沒有察覺,正垂頭冥思,神略顯落寞。
我不忍打攪,準備去客堂歇息。
雪已積起薄薄一層,我一手撐傘,一手吃力地提起厚重的貂裘,生怕被拖地沾溼。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卻忽地出現在我眼前,接過油傘撐得更高。
「你穿這個很好看。」
悉的鬆雪香在冷冽空氣裡尤為清晰。
我抬頭,只見謝觀弈朗利落的下頜。
第一反應就是奪過傘來。
但他瞧出我的意圖,聲音清沉:
「走罷,別溼了裳。」
我也不再拒絕,騰出兩隻手來提貂裘,倒是鬆快許多。
去客堂的路程不遠,但礙于積雪,我們一路都走得很慢。
他始終和我保持著恰到好的距離,傘微微朝我傾斜,擋住寒風。
「你來求什麼?」他忽然問我。
我搖搖頭,道:「我不信神佛,什麼都不求。」
謝觀弈側頭看我,很莫名其妙地來了句:
「你從前信。」
他怎麼知道?
不過確實,我也信過的,靈驗了一半。
最後裴妄之如我所求金榜題名,卻從始至終沒有想過要娶我。
是我自己所託非人,神佛也沒辦法幫我。
所以我現在更願相信事在人為。
「王爺應該信吧?」我偏頭問他。
他輕聲道:
「從前不信,現在信了。」
謝觀弈表字懷慈,想來他的母后也是禮佛之人,沒想到他從前竟不信神佛。
見我遲疑地著他,他眼眸微亮,半帶輕笑道:
「我看起來不像信的人麼?也是,背地裡罵我的朝臣多了去了,說我手段兇殘,不配懷慈二字。」
我腳步一頓,不知該說些什麼。
但下一秒,他笑得更甚:
「不過說這話的人已經被我置了。」
……
還以為他也會失意,差點就上了他的當。
看來以後得提醒爹和哥哥注意言辭。
到了簷下,我拾階而上,謝觀弈卻沒有再,停在階前。
他可真高啊,我上了三階,卻也堪堪同他平視。
這才看見他半邊子都落了薄薄一層雪,反觀我,連肩頭都沒浸溼。
Advertisement
「多謝王爺。」
他挑眉看我:
「謝我什麼?」
要謝的還多的,謝他贈我厚禮,謝他為我撐傘。
也謝他明明知曉一切卻沒給我難堪。
雖然他的舉止在我看來還是有些奇怪,但我如今可以確定,他沒打算拆穿我。
「沒讓我淋雪,謝謝您留我面。」
我說得晦,但謝觀弈神稍變,一下便明白我指的是什麼。
好在他什麼也沒說,只把傘遞給我,溫聲道:
「進去吧,裡面已經備好暖爐了。」
他轉走進風雪裡。
說了幾句話的功夫,謝觀弈的袍已經沾上雪,看上去就像穿了件銀魚白的大氅。
我站在簷下看了許久,他穿這個應該也很好看吧。
不對,我…在看什麼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