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歲那年,阿孃生下了妹妹。
阿爹和阿忍無可忍,將我們娘仨打包賣給了鎮上賣炊餅的顧瘸子。
街坊都笑他:「瘸子配破鞋,倒也般配。」
他不還,只冷著臉,將我們娘仨妥帖安置。
後來,那些脊梁骨的街坊,又日日圍在他家門前。
踮著腳,盼著能沾沾我這「第一狀元」的。
1
「造孽啊,一連崩出兩個賠錢貨,我老李家的都要斷送在你手裡了。」
阿坐在地上捶頓足,哭天搶地。
阿爹臉鐵青,他衝進屋子,揪住阿孃的頭髮,將從炕上拖下來。
「沒用的東西,連個帶把的都生不出來。」
阿爹的拳頭雨點般落下。
剛生產完的阿孃,虛弱得連求饒的聲音都發不出來。
我上前抱住阿爹的求他。
「阿爹,別打阿孃......」
卻被他一腳踢開。
「滾開,你個喪門星。」
後背撞上桌角,我疼得站都站不穩。
夜裡,阿孃抱著我和剛出生的妹妹在柴房的角落。
的燙得嚇人。
我著冰冷的土牆,聽著正屋裡阿還在咒罵:「一屋子的賠錢貨,留著也是浪費糧食,不如賣了換錢,還能重新娶個黃花大閨。」
第二天一早,阿爹果然找了人牙子來。
人牙子是個滿臉橫的婦人。
用短的手指著阿孃的下,像檢查牲口一樣打量著阿孃。
「這剛下了崽兒,賣相不行啊......」
阿爹一把將我推了出去:「兩個一起,您看能給多」
人牙子的目在我上遊移。
「五歲了」
「瘦了點,但模樣還行。」
阿爹著手:「那是,這婆娘雖說不會生兒子,但是樣是十裡八鄉出了名的俊。」
「生的崽兒,肯定差不到哪兒去。」
人牙子撇撇:「這娘倆都半死不活的,我還得花錢治。」
阿在一旁幫腔:「再加點吧,這小的再過幾年就能接客了。」
我那時不懂「接客」是什麼意思,但阿孃卻突然掙扎著爬起來。
跪在地上磕頭:「求求你們,不要賣了我的孩子,我做牛做馬都行......」
阿爹一腳踹在阿孃背上:「滾開,沒用的東西!」
人牙子看不下去,連忙制止:「算了,兩個一起,十兩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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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爹和阿一喜,連忙幫著把我和阿孃往人牙子的牛車上塞。
阿孃哭得撕心裂肺,死死抱著剛出生的小妹不撒手。
嚨裡出破碎的嗚咽:「別賣孩子......求求你......」
人牙子急了。
「這小的我可不要啊,這剛落地的崽兒,鐵定的賠本兒買賣。」
阿上前掰阿孃的手。
「放心,這晦氣玩意兒,我一會兒就給扔尿盆裡溺死。」
阿孃的指節都被阿掰得泛了白,卻仍死死攥著妹妹不撒手。
人牙子不耐煩地抬腳踹在車轅上。
「磨磨蹭蹭的,再耽誤工夫,這生意就別做了。」
阿爹見狀,黑著臉衝上去,一把薅住阿孃的頭髮往牛車上撞。
「你這討債的喪門星,老子當初娶你可是花了十兩銀子。」
「你卻給老子一連蹦出倆丫頭片子」
「識相的就乖乖跟著人牙子走,不然老子現在就溺死們。」
阿孃木然的眼神看向我,手上的力道陡然一鬆。
阿一把將襁褓搶了過去。
小妹在在襁褓裡發出細弱的哭聲。
那聲音又輕又,像細針扎在我的心上。
我撲上去想搶回小妹,卻被人牙子一把提起,塞進了牛車。
人牙子鞭子一揮,牛車緩緩朝村口駛去。
阿孃抱著我,眼淚無聲地落在我的脖頸裡。
2
「等等。」
一個跛腳的男人擋在了牛車前面。
是鎮上賣炊餅的顧瘸子。
他冷著臉攔在牛車面前,手上提了個半舊的錢袋子。
阿孃見了他,木然的臉上頓時湧上難堪。
「喲呵,這是來搶生意來了。」
人牙子從牛車上跳下來,打量著顧瘸子。
阿爹正咧著數銀子。
見到顧瘸子,忙湊過來。
臉上盡是惡劣的嘲諷:「喲,顧瘸子」
「怎麼還惦記著我這婆娘啊」
「可惜了啊,六年前你沒趕上,今天又晚了一步。」
顧瘸子看也不看阿爹,只從錢袋裡拿出十五兩銀子。
沉甸甸地遞到人牙子面前。
「人,我要了。」
人牙子眼睛一亮,剛要手去接,阿爹卻急了,一把攔在中間。
「慢著!這買賣可都定了,哪有反悔的理兒」
顧瘸子這才抬起眼皮,冷冷地掃了阿爹一眼,那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颳得人臉上生疼。
阿爹氣得跳腳,手想抓那銀子,人牙子卻麻利地將銀子揣進懷裡,臉上笑開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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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行行,這位爺爽快!人歸你了!」
轉頭衝阿爹啐了一口。
「呸!窮酸相,人家出得起價,你眼紅什麼」
阿爹被噎得滿臉漲紅,阿也在一邊急得直跺腳,裡不乾不淨地罵著。
「死瘸子」
「晦氣」。
顧瘸子全當沒聽見。
他跛著腳走到牛車邊,目先落在我上。
我嚇得往後了,他卻只是出手。
聲音是乾的,沒什麼溫度,卻也不兇。
「丫頭,下來。」
我抬頭看阿孃。
阿孃整個人都在抖,臉上淚痕錯,眼神復雜地看了一眼顧瘸子。
又看了看我,極其輕微地點了下頭。
我這才巍巍地出小手,被顧瘸子那隻糙、帶著炊餅麥香和炭火氣的大手握住,扶下了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