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了東屋那扇,薄薄的木門。
月下,門裡出顧叔一聲低低的、驚愕的嘆息。
隨後是長久的寂靜。
第二天,飯桌上格外安靜。
阿孃低頭擺碗筷,脖頸都泛著紅。
顧叔埋頭喝粥,角卻不住地上揚,笨拙地給阿孃夾了一筷子鹹菜。
那是我第一次,在這個沉默寡言的跛腳男人臉上。
看到如此清晰、如此純粹的喜悅。
沒過兩天,顧叔要送我去周先生那兒唸書的訊息,就像長了翅膀。
飛遍了小鎮的每個角落。
街坊們再次聚到炊餅攤前,噴著唾沫星子。
「哎喲,顧瘸子,這是真把賠錢貨當金疙瘩供了」
賣的張屠戶嗓門兒最大。
油的掌拍在攤板上。
「娃子讀什麼書識得幾個字,還不是要嫁人生娃,白白糟蹋銀錢!」
對門繡坊的王婆子,一邊納著鞋底。
一邊撇附和:「就是!咱們鎮上的好人家,誰捨得讓丫頭片子去啃書本」
「那都是男娃的前程!」
「顧瘸子,你莫不是賣炊餅掙了幾個銅板,就燒得慌」
這些話語,像臘月裡的寒風,一陣陣刮過炊餅攤。
阿孃低著頭麵,手指用力得有些發白。
顧叔依舊垂著眼,專注地給剛進爐子的炊餅刷上一層薄薄的油。
火星子濺起來,映在他沒什麼表的臉上。
等那陣閒話稍歇,他才抬起眼皮,目掃過那幾個說得最起勁的人。
「我顧春生的閨,我樂意供。讀不讀得,是我們自家的事,不勞各位費心。」
日子像溪水,平緩地向前流。
炊餅攤的生意越來越好,花樣越來越多。
阿孃臉上的笑容也越來越多。
顧叔依舊話,但眉宇間的鬱結散了,添了些安穩。
我去周先生那裡讀書,風雨無阻。
起初,先生只讓我背《誡》《訓》。
我背了,便看他案頭的《論語》《孟子》。
有疑問,就攢著,趁他心好時小心問。
起初他不耐,漸漸發現我不僅記得牢,還能說出點自己的想法。
一次講「學而時習之」,我說:「就像是顧叔麵,天天,火候到了,餅才勁道。」
先生捻著鬍鬚,看了我許久。
最後只「嗯」了一聲。
那之後,他案頭的書,對我漸漸開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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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宣和三年,發生了兩件大事。
先是阿孃的肚子又鼓了起來。
十月後,生下一個哭聲震天的大胖小子。
顧叔抱著那團紅皺得小團,手抖得不樣子。
「青禾,謝謝你。」
顧叔紅著眼睛,聲對阿孃說道。
顧叔給這胖小子取名「承安」。
「家風傳承,平安順遂。」
在承安的啼哭聲響徹小院的同時。
新任帝的詔書,也滿了大街小巷。
「開科,許天下子與男子同場應試。」
這訊息像炸雷,震懵了整個鎮子。
子做考狀元
瘋了吧!
周先生對著抄來的邸報,枯坐了一天。
他喃喃自語「牝司晨」「綱常紊」。
可當他抬頭,看到院中靜靜習字的我時,眼神變了。
困、震,最終沉澱為一種奇異的鄭重。
「初螢,」
他第二日住我,聲音沙啞。
「世道......真要變了。」
「你既有機緣,又有天賦,從今日起,老夫必傾囊相授。」
「這條路,前無古人,你要自己踏出來。」
我的課業,驟然加重。
四書五經,策論詩賦,夜以繼日。
十歲那年,我下場考生。
放榜日,「顧初螢」三個字赫然在列。
顧叔和阿孃捧著那張薄紙,又哭又笑。
先生也著鬍鬚,滿意地點了點頭。
「孺子,可教也。」
也在這一年,小妹初蕊到了開蒙的年紀。
顧叔和阿孃商量後,再次備了束脩,領著拜在先生門下。
先生長嘆一聲,揮揮手:「罷了,教一個是教,教兩個也是帶。」
「初蕊,你需記得,讀書是為明理修。」
「是,先生。」
小妹聲音細細,卻很堅定。
夕下,我們姐妹倆的影子拉得很長。
前方,顧叔抱著咿呀學語的承安,阿孃挽著籃子,低聲說笑。
炊餅攤的方向,麥香嫋嫋。
回到家,院子裡卻坐著個著鮮亮的婦人。
顧叔見了,臉沉得像水。
阿孃抱著承安,侷促地立在一邊。
那夫人見我們回來,忙起。
「春生,阿孃回來,你怎麼連口熱茶也不肯奉」
顧叔結滾,沒吭聲。
阿孃忙把承安塞到我手上,手忙腳地去灶房燒水。
婦人目掃過我們姐妹,最後落在顧叔臉上,眼圈突然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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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在怨爹娘」
「怨」
顧叔終于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我拿什麼怨是我自己沒本事,瘸了一條,活該被人嫌,活該......」
他猛地剎住,額角青筋跳,別過臉去。
婦人眼淚掉下來:「當年......是爹娘對不住你。」
「可你大哥要進京趕考,那是顧家唯一的指,那銀子......我們也是沒法子......」
「所以就能拿了我的聘禮錢」
顧叔猛地轉回頭,眼睛赤紅。
「你們知不知道,那是我跟青禾......我跟......」
他哽住,再也說不下去。
婦人掩面哭泣:「春生,是阿孃對不起你......」
「這些年,我們也在想辦法彌補你,可是你什麼都不要......」
「四年前,你突然寫信來說要銀子。」
「你不知道我們有多開心,以為你終于原諒了我們......」
「那銀子我會還給你們的。」
顧叔冷打斷道。
我在心裡嘀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