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司機只是在調侃。
還是很認真接了一句。
「不是，是拿。」
「他拿走了我很重要的東西。」
十八歲從我手中拿走未畫完的畫，隨後是我的初吻，我的心。
十九歲我們即將分離，了一段旖旎，做盡了親之事。
說好了要我等又一走了之，一去不回。
陳決，好樣的，你最好快點被我抓到你。
「拿走的時候你同意不？同意了就算給，在我們華國，給了的東西不興往回要的。」
窗外的景在倒退，開了空調的車不熱。
又燥又熱的是我的心。
給了的東西不興往回要。
他給了我的就興往回要了。
我要拿回的，是他給了我的東西！
6
大放異彩的陳決，追我到湖心跑道。
「同學，你的畫紙掉了。」
那張春風得意的臉，湊近看更加耀眼。
眸中滿是狡黠，梨渦帶著笑。
他指尖一轉，原本到我指尖的畫紙調轉了方向，又回到他懷裡。
「剛在教室裡，你在看我。」
很肯定的語氣。
我臉一紅。
「把畫還給我。」
十八歲的陳決張揚又熱烈。
「你怎麼證明畫是你的，你它一聲它應不應你。」
「而且，這畫應該是我的吧。」
畫紙調轉方向。
那張俊朗張揚的臉，畫了一半在紙上，桃花斜過的他的眉眼，多了幾分搖曳。
他湊近我。
「你是不是對我一見鍾了。」
我慌不擇路反駁。
「我是男生。」
為什麼我不反駁一見鍾。
因為我對我半拍的心跳，找不到合理的解釋。
無論男，見到過這樣的陳決，都很難心如止水。
何況我是藝生，藝生骨子裡就嚮往和自由。
陳決上，全是和自由。
我淪陷在他最拙劣的偶遇裡。
在桃花落盡的傍晚，霞漫天。
他吻我，一點都不客氣。
就像是他這個人。
張揚得意。
我問他為什麼每次都能準找到我。
校園那麼大，一個係另外一個係都要坐車。
校園裡隨開著招手即停的叮叮車。
他笑。
「因為我跟你，都很有名。」
十八歲的我和十八歲的陳決，的確很有名。
7
陳決的電車停在一個角落裡。
他從車上下來，躲在一棵樹後換上了外賣服。
我沒有下車，依舊跟著他。
車在北京偏遠的小城區繞來繞去，計程車車的計價已經停了。
Advertisement
我給了足夠繞幾天的車費。
我要看陳決，到底在做什麼。
陳決上了一個老小區，陳舊的筒子樓沒有電梯。
他很快跑上去。
在巨大的摔門聲和斥罵中，陳決走下來。
手裡拎著的是明顯灑出來的外賣。
塵土飛揚的樓道口，陳決隨意坐下。
撕開包裝袋，開始吃灑在袋子裡的外賣。
吃了幾口，又小步到電車上拿下一個掉漆的水杯。
和著手上一把花花綠綠的藥，仰頭嚥下。
司機下了車，將錢往我手裡遞。
「他拿了你什麼東西，能不能算了？」
「車費我還給你，你別為難他了，你鮮亮麗的……」
「他看起來，真的不容易。」
我沒接錢。
「我也沒想過，他過得這麼不容易。」
我下了車，走過去。
坐在他旁。
樓道不熱，有一點點涼的風。
「陳決，我跟了你一天了，把飯給我吃一口。」
他的手在抖，幾乎拿不住塑膠勺子。
我握著他的手腕，舀了一口浸滿油的米飯。
咀嚼的時候，頭的酸差點讓我繃不住哭出來。
「還好吃的。」
冷掉的外賣，流水線出來的預製菜。
又冷又又油膩。
裡面還有陳決最討厭吃的蔥花。
他沒抬頭，淚水落在飯盒裡。
「易思，你回去吧。」
回去？
回哪裡去？
我不是易思，我是陳意。
陳決的陳意。
決意決意，我當時中文不那麼好。
只是決意要跟他在一起。
我不信他發給我的分手訊息，帶著一腔孤勇來北京找了他十年。
決意跟他在一起。
任何苦難都要一起面對。
一點道理都不講是不是。
這個時候，他推翻了我們的過去，我卻在給他挑飯裡的蔥花。
8
陳決給我留下了一個手機號碼。
用油筆寫在我的掌心。
匆匆忙忙，字跡凌。
我一路不敢合手，怕汗糊了字跡。
哪怕我一路上看了無數遍，每個數字都記錄在心裡。
我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輸進去。
很好。
該使用者不存在。
我拍了照。
晚上洗澡避開了掌心，將數字在心口。
過幾點油墨，近我的陳決。
我久別重逢的人呀。
你讓我的心，又酸又痛又。
9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醫院。
跳過了合規程式，直接去找了院領導，調出了陳父所有的病案。
Advertisement
五六十頁的病歷單，八個地址。
我一個個記下來。
下樓的時候往病區看了一眼。
陳父靠在床上，跟病區的病友聊天。
話題三句不離陳決。
一定要等到對方誇讚陳決才滿意閉。
對面病床的婆婆搭話。
「阿決的朋友多久來？婚期有安排嗎？」
陳父得意之更加。
「最近忙著晉升，過幾天就來。」
陳決的父親，過了十年，也依舊讀不懂陳決。
10
找到第六個地址，我就知道，我今天找不到陳決了。
也明白，為什麼我十年來都沒有找到過陳決。
我們都曾經嘗試用淺薄的言語，去了解對方自己未曾參與的十餘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