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應寧失明那天,我提出了分開。
「我已經照顧了你十六年,也該有自己的新人生。」
「你不能一直拖累我。」
他沒哭,朝我微笑點頭。
「好,那祝哥哥幸福。」
幾天後,他被養母帶出國求醫。
我在醫院天台看飛機被誤以為要跳。
再相見,他叩響了殘聯救助的大門,拄著盲杖和我四目相對。
那雙漂亮的瞳仁沒有一焦點。
聲音清冽如清泉。
「請問,這裡是殘聯救助中心嗎?」
1
我幾次張,都沒有找到自己的聲音。
只是近乎呆滯地看著他。
越發俊秀的五,姿拔像長在荒漠裡不屈的小白楊。
瞳仁依舊很漂亮,淺棕的,閃著細碎的。
只是沒有一點焦距,空的。
襯托得他像是一個沒有靈魂的漂亮洋娃娃。
沒有聽見回答,他又開口。
「不好意思,打擾了。」
去買午餐的同事恰好回來,看向我的目有些不解。
「季老師,你怎麼不說話?」
我回過神,同事已經將唐應寧迎了進來。
安排座位,倒水詢問,一氣呵。
我找回自己的聲音。
「是。」
反弧長到,他們已經開始了下一個話題許久。
同事正在溫聲跟唐應寧核對資訊。
「你剛才說,申請上門救助是你的家人幫你提的資料是嗎?」
「你本人的意願hellip;hellip;」
唐應寧頷首。
「是的,我剛回國,很多東西搞不明白,麻煩了。」
2
同事了我,朝著唐應寧的方向努努,聲音很小。
「這人主意改得真快,剛他明明說的是。」
「不用麻煩了,我習慣一個人。」
「我再問,他就變了『好的,麻煩了』。」
同事還在絮絮叨叨。
「本來人手就不夠,哎,看來你我又要加班了。」
一次的塑料杯被唐應寧拿在手中,出一截瘦弱且白的手腕。
被水波映照著,像一塊發的白玉。
臉上帶著的笑已經褪去,乖巧地坐著,隔著一扇玻璃門。
唐應寧變得安靜了許多。
我有點難過。
記憶裡,眉眼含笑的年,從小小一個白糰子,到青蔥年。
對上我的時候,總是揚起大大的笑容。
極其依賴地喊上一句。
「哥。」
一別五年,恍如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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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人非,見面不識。
他認不出我,我不能認他。
同事的小聲抱怨還沒停。
我和他都不是殘聯救助中心的正式員工。
我們是一所特殊學校的老師,因著是政府出資建設的,所以和其名下的殘聯中心繫結。
殘聯忙不過來的時候,就由學校派老師過來崗,接管一天或者一週只需要幾小時幫助的特殊人群。
短則一月,長則半年。
同事了我的胳膊。
「我手裡沒人,你手裡那個還要跟半個月,我跟你換一下吧。」
「這人住在春曉街十八號,離你住的地方就兩條街hellip;hellip;」
「可以。」我下意識地回答。
我知道我不該答應。
我答應過我養母。
永遠不再出現在唐應寧邊。
可是唐應寧叩響了這扇門,重新闖了我的世界。
不算我違規吧?
我也答應過我養母。
我會為唐應寧的眼睛,保護他、護他、照顧他。
那曾是我發誓要履行的諾言。
3
同事得了我的應答。
迫不及待出門跟唐應寧涉後續事宜。
我看見他抬頭朝著我的大致方向微微點頭,角勾起。
很溫的模樣,像極了我的養母。
我的養母。
那個帶我回家,給我溫暖,為我改名,供我讀書,將唐應寧親手到我手上的人。
我是一個孤兒,父母不詳,有記憶起就在孤兒院裡。
養母是孤兒院的院長。
那時候,我唐媽媽。
我八歲時,在孤兒院一眾小朋友中挑選了我。
拉過我的手。
問我願不願意讓當我媽媽。
我點頭答應,從此就是我媽媽。
牽著我回家,反覆跟我提及一個名字。
唐應寧。
養母是個很溫的人,在孤兒院很歡迎。
院的小孩,沒有不幻想過真的為的孩子。
提起唐應寧的時候,那種溫,和我從前見過的溫是不一樣的。
我還沒見到唐應寧,就有點羨慕他。
羨慕他有世界上最好的媽媽。
那是秋末,銀杏葉被風染好看的金黃。
風一吹,落不完,掃不盡。
我見到了唐應寧,他四歲。
圓圓的臉蛋,白漂亮,眼睛水汪汪的,蹲在地上撿了一大把銀杏葉。
雙手捧著,像捧了一束花。
撲到我懷裡,朝我撒了滿懷的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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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認生,對著我的臉頰親了一大口。
帶著溼漉漉的口水。
他我。
「哥哥。」
那時他還看得見,剛被確診了難以療愈的罕見病。
未來的每一天,他的視力都會逐步下降,運氣不好的話,失明只是時間問題。
他我哥,從四歲到了二十歲,我們相伴依偎十六年。
從親人了人。
又因為一場意外,帶著傷害和拋棄,分開斷聯。
五年時,彈指一揮間,碎了我們所有的過往。
再相見,我不敢問,他會不會原諒我。
4
一個晃神。
同事已經將人送出門。
他回來,用紙巾拭髮梢上的水珠。
榕城早春的天說變就變。
春雨,細細綿綿的,能潤到人的骨子裡。
唐應寧沒有來的時候沒有帶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