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著傘追出去。
人中。
他穿著米白的,淺卡其的子,細瘦的手腕拿著盲杖。
走在小城市修建並不完善的盲道上,索著,一點點前行。
不時會到行人和不該出現的電線杆。
我將傘舉到他頭頂,遮住了雨。
他微微抬頭,神茫然地「看」向我,下意識繃僵。
睫上覆著一層細膩的水霧,看起來可憐兮兮的。
我深呼吸了好幾下,才開口。
「我季安,是救助中心的工作人員,接下來會按時去你家裡帶你悉日常生活。」
我將工作牌遞到他指尖。
我慶幸,正楷的名字下,有細細的盲文。
他的神放鬆下來。
「我記得你的聲音。」
不時有人撐傘匆匆走過,頑皮的孩冒著雨騎車。
走過這條街,過馬路,才好打車。
我出手。
「我牽著你吧。」
「你服和頭髮溼了,要早點回去換掉。」
唐應寧很容易冒,一冒就咳嗽個不停。
巷子外的一大棵枇杷樹,常常遭我的毒手。
枇杷老葉川貝燉梨加上幾塊清甜的冰糖。
他不吃藥,梨湯每次都能舉著小勺喝個乾淨。
話出口才覺得太冒犯了,我對他來說,才是一個剛認識的陌生人。
「路上人多hellip;hellip;」
我在找理由。
或者隔著袖。
有點涼的手,放在我掌心。
我知道我在發抖,緩緩握住,包裹了他的指尖。
走過這條街,上車,下車,穿過悉的街巷,看見悉的院門。
唐應寧撤回手。
「我到家了,今天謝謝你。」
掌心還殘留他的溫度。
我眷地,著那扇關閉的門。
天放晴,遠方掛著淺淺的彩虹。
5
一場春風。
著涼的是我。
夜裡發了一通高燒,過往像一頭猛撕扯著我的和神。
那一聲聲詰問,如同錐子,直了我的心。
是養母的聲音。
「唐以清,我把你從孤兒院帶回來是讓你照顧應寧的。」
「你們在幹什麼?我不在家,你都對他做了什麼?」
「我供你讀書,把你養大,你就這樣報答我?」
「我要去告你,讓你坐牢。」
未出口的對不起被一個耳扇落在齒間。
口腔的黏破了,滿都是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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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鎖在房裡的唐應寧在哭,聲音嘶啞。
「媽,你不能報警。」
「媽,你開門,你別打哥哥。」
「是我,我喜歡哥哥,不是哥哥的錯。」
「我們是自由,我已經二十歲了,可以選擇自己的人生。」
我嚥下苦,朝著門儘量安。
「應寧,哥沒事,你別哭了。」
「一會兒眼睛會難。」
比掌更加痛的,是你被鎖在房裡無助地哭喊。
養母擰著我的胳膊,將我往門外推。
「應寧沒有你這樣的哥。」
那是冬天。
下了很大一場雪的冬天。
榕市好久沒有下這樣的大雪了。
我沒穿外套,薄薄的羊衫本擋不住這樣的寒意。
我將自己蜷著,靠在院牆外。
仰頭看著大團大團的雪花,像唐應寧吃的棉花糖。
一團團落下,厚厚地堆積。
又輕又重,綿又刺骨。
6
火災發生在後半夜,濃稠的暗夜被火點亮。
我從混沌中被驚醒,四肢又僵又痛。
翻過院牆的時候,被鐵門上的尖刺劃出了幾道口子。
跌落下去,渾都在囂著疼痛。
養母哆嗦著本找不到應寧房間門鎖的鑰匙。
裡面的呼救聲已經變得很細微。
我舉起凳子。
拼命砸在門鎖上。
一下兩下,手掌麻木。
門鎖被砸壞,唐應寧摔在地上,四周全是濃煙。
我抱著他,將浸潤了水的溼巾蓋在他口鼻。
我將他抱出來,火警和救護車同時趕到。
火被高水槍熄滅,只剩下周遭的焦糊味和未散的黑煙。
我拽著唐應寧不肯撒手,想將他鑲嵌到我的皮裡,骨骼裡。
和我還在跳的心跳待在一起,被好好地保護起來。
再醒來,是徹骨的痛。
一寸寸侵蝕我的皮。
養母逆站在我眼前,頭髮有些凌。
「寧寧醒了。」
慶幸只有一瞬,再開口,聲音裡已經有了哭腔。
「寧寧看不見了,他徹底失明了。」
火宅的濃煙燻瞎了唐應寧的眼睛,奪走了他原本就所剩無幾的明。
于是深淵再次將我吞噬,一點殘骸都不留。
「我要帶寧寧出國求醫,你的醫療費我會負擔,不過hellip;hellip;」
那張慘白的臉終于出五,語氣裡帶著決絕。
「你從此後,再也不許見寧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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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以後,永遠不要再見唐應寧。」
我驚醒。
滿室昏暗,窗外有熹微的晨一點點近。
六點不到。
我渾被冷汗浸溼,燒已經退下去。
拖著綿的洗澡換服。
特意繞路去了一趟春曉街,二樓的臺上晾曬著唐應寧的服。
米白的,卡其的子。
還好,重逢不是一場自欺欺人的夢。
這種夢,我做過很多次。
有一次夢見唐應寧跳到我懷裡,眉眼生。
「哥,我眼睛治好了,我回來了。」
「你想我嗎?」
我想,我想得快要瘋掉了。
半夜三點就披上服跑出門,在巷子口等了一夜。
寒風料峭,早晨沒有亮燈,也無人開門。
他撲進我懷裡是夏天,我出門找他是冬天。
隔了一個秋天,我幻想出了一個重逢的春天。

